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是为了薛铣流放的事?” “不错。”裴氏下颌微抬,“我薛家世代忠良,二郎虽性子急躁了些,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那几名奴婢犯错在先,二郎不过是照例惩治,何至于流放两千里,还要加苦役?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萧青梧:“老身听闻,萧学士在陛下面前多有建言,若非萧学士执意严惩,陛下绝不会如此重判。” 萧青梧迎着她的目光,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老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去陛下面前求情,减了薛铣的刑罚?” 裴氏脸色微沉,双眼含怒:“老身并非过来求情,只是希望萧学士明白,朝廷法度之外,亦有人情天理。薛家非寻常门户,二郎更是嫡系子弟。此事若处置太过,寒的不止是我薛家一门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勋贵的心。萧学士深得陛下信重,若能从中转圜一二,于朝廷、于薛家、于萧学士你自身,皆有益处。” 萧青梧听完,忽然笑了:“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帮这个忙,就是不顾朝廷安稳,不顾人情天理了?” 裴氏眉头一皱:“老身只是陈说利害,并无此意。” “哦,利害。”萧青梧点点头,“那我也跟您说说利害,薛铣打死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只鸡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岁。按照律法,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他杀了三个,罪上加罪,被判个两千里加一年苦役,已经是格外的法外开恩了。这分明是陛下看在薛家世代忠良、非寻常门户的份上,特意给的恩典啊。” 她故意把裴氏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裴氏脸色一沉:“二郎那是酒后失手!” “失手?”萧青梧冷笑,“一次是失手,连着三次也是失手?老夫人,薛铣那晚喝的酒,怕是比那三个奴婢的身价加起来都贵吧?酒醒了还能指使豪奴把人父兄也打死,这也是算是失手?” 她不等裴氏反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您说薛家树大根深,让我明白利害。我明白啊,所以我更不敢去求情了。您想,陛下为什么非要拿薛铣立威?还不是因为薛家树大根深嘛,分量够重,砸下去响声才大?换个小门小户的,杀了也就杀了,顶多赔点钱了事,哪用得着闹上朝堂?这时候我去求情,不等于告诉陛下,您这威立错了,薛家这棵树,您动不得呀!” 萧青梧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那点因为倚老卖老而产生的腻烦,忽然变成了恶劣的兴致。 她咳嗽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再说了,老夫人您今日亲自登门,这份颜面确实给得足。可您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您薛家是真的没辙了,连我这种靠奇技淫巧媚上的人都要求上门了?那薛家的体面,岂不是更……” 她没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边喝边欣赏裴氏脸上青红交错的表情。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撕扯薛家的脸皮,还是用这种轻佻又恶毒的方式。 裴氏瞪着萧青梧,额头青筋毕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被刺得理智几近崩断,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努力也荡然无存。 “好……好一张利嘴!”裴氏猛地站起身,拐杖指向萧青梧,再不顾什么世家风范,“萧青梧!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凭几分狐媚颜色与奇技淫巧媚颜惑主的腌臜玩意!真当攀上高枝,就能对我薛家指手画脚、肆无忌惮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我告诉你,这长安城的水深着呢!陛下今日宠你,未必明日还宠你!似你这等无根无基、专以魅惑手段立足的贱婢,我见得多了!今日你敢辱我薛氏门楣,来日大厦倾颓,自有万千人踏你骨血!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近乎诅咒的威胁,裴氏不再多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萧青梧坐着没动,手上还端着茶杯,直到裴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将温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覆了层薄冰。 她在心里问:【9527,假如那个薛铣,或者薛家其他人上门来找我麻烦,甚至想动手,我正当防卫,这算几级违规?】 【具体情境不同,判定方式也不同。如果对方仅是言语威胁或轻微推搡,而您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严重伤害,大概率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属中度违规。若对方持械攻击且意图明确,您的反击在合理限度内,则可能被归为低度或轻微违规,或者不违规。】 萧青梧哦了一声,继续问:【那……万一真有这种情况,我把身体控制权限临时交给你,你能帮我打架吗?】 【很抱歉,主人。】9527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对任何人类个体实施伤害行为,这是底层协议的核心禁令之一。】 【好吧,就知道不行。】萧青梧没什么意外,转而问道,【那我这身体,原厂设定的身体素质,大概什么水平?能同时打几个普通成年男性?】 【仿生躯体在力量、速度、耐力、反应神经等基础物理参数上,均远超本时代人类的生理极限。理论上,不考虑地形或阵型配合等复杂因素,同时制伏数十名未经训练的成年男性是可行的。但请注意,您并未加载任何格斗技能程序或接受相关训练,实际运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明白了,就是力气大,扛揍,但不会打架。】萧青梧又问,【痛觉呢?是怎么设置的?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痛感?】 【痛觉模拟系统旨在提供必要的生理反馈以规避伤害,约为正常人类的20,且耐受阈值较高。举例来说明的话,从百米高空摔下去,全身摔得粉碎,相当于被钝器砸了一下,会有较为明显的痛觉,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萧青梧听完,心中就有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她这一身完全就是天生的武道圣体,不学几招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要去找张虔和李钊抱抱佛脚,至少得知道,往哪个部位招呼,既不会闹出人命,还能把对方打残了。 争斗 接下来的几日,萧青梧除了皇宫、崇玄馆、工坊几头跑,无论多忙多晚,都必回永嘉坊的宅邸歇息,绝不留宿皇城官舍中。 这样折腾绕远路自然麻烦,但她心里揣着那份恶劣的期待,非但不嫌辛苦,反倒精神奕奕。 她就不信,以薛铣这种暴烈残忍的性格,能忍到流放前都不上门找事? 期间,又有几位或与薛家有旧、或自认能居中调停的官员,寻了各种由头,或登门拜访,或是在崇玄馆外偶遇,言辞委婉地向她递话。 “薛二郎年少气盛,行事是孟浪了些,然其家世显赫,薛公在朝中亦多有故旧……萧学士如今圣眷正隆,何必与这等将去之人计较过甚?若能稍示宽宥,不仅薛家承情,萧学士日后在朝中行走,亦是多一份善缘。” “陛下推行新法,意在长治久安,非为苛责勋贵。薛铣受了罚,已足以警示世人。萧学士当初为民请命,风骨令人敬佩,如今首案已定,不若见好就收,也显容人之量?” 或委婉劝诫,或隐含威胁,或故作深沉,所有目的都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她识趣一些,莫要自绝于士林。 萧青梧面对这些劝说反应不一。 平日略有交情、面子上过得去的,她便装作听不懂,笑呵呵地岔开话题,全然一副懵懂模样,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而去。 那些本就没什么往来、甚至隐约带着敌意的,她便直接冷下脸,或者干脆直言拒绝,对方往往说不了几句便会甩袖离去。 眼看着薛铣上路的日子越来越近,薛家上下使尽了浑身解数,求情的求情,送礼的送礼,威胁的威胁,软的硬的轮番上阵,却是全做了无用功。 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薛铣被这日复一日的绝望和恐惧逼得快要疯了。 他天天在府里摔东西,从名贵的瓷器到沉木的案几,见什么砸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骂萧青梧不得好死,骂皇帝刻薄寡恩,骂王维无能,骂所有人都和他作对。 王氏看着他在屋内肆意发泄,脸上犹带着泪痕,嗫嚅着开口:“二郎,你冷静些……” “冷静?我都要去岭南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薛铣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骇人,“那贱人把我害到这般田地,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容扭曲而阴森:“对付女人……我薛铣有的是办法,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我捏死她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