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萧青梧急促的说话声:“对不住对不住,我来得迟了,王补阙等急了吧?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袖口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来的墨渍,脸上却笑眯眯的,不见多少疲惫。 王维起身,含笑揖礼:“萧学士公务繁忙,维稍候片刻,何足挂齿。既是如此,便叨扰了。” “客气什么,反正我也没吃。”萧青梧摆摆手,转头就吩咐陈安传饭。 因着有客,厨房早就备着,不多时,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并两碗稻米饭便送了上来。 两人对坐执箸,萧青梧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正事,便抬起头看向王维:“对了,王补阙找我是什么事?” 王维夹了一箸嫩芹,闻言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昨日,薛铣之妻王氏寻到我处。” 萧青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薛铣……他妻子找你?” 王维点点头:“论起来,她也出自太原王氏,与我家虽非嫡系同房,多少还是有些远亲香火之谊。她来见我,倒也未直言恳请,只是将薛铣判决前后诸事,连同薛府内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了一遍。话里话外,自是悲愤难平,亦对萧学士你……多有怨怼。” 他竟是直言不讳地将所有内情说了出来,没有丝毫迂回或修饰。 萧青梧听了,眉头紧紧蹙起,犹豫着看向王维:“那……王补阙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薛铣求情?” 她问得同样直接,眼神里除了疑问探究,还有丝不由自主的紧绷。 王维却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也,维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此事告知于你。至于如何想、如何做,自是由萧学士你自己决断。我的话,带到即止。” 萧青梧愣了一下,盯着王维看了好几眼,见他目光清正坦然,并无丝毫闪烁或勉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嘀咕了一句,低头沉思片刻,又抬眼重新看他,“那……我要是说,我一点也不想帮薛家说话,甚至觉得判得还是轻了,王补阙你会不会很为难?毕竟是你亲戚找上门……” 王维闻言,反而轻轻笑了。 他重新执起竹箸,夹了片清炒的藕片放入碗里,语气悠然:“所以,维这不是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了么?从散朝时相邀,至贵府等候这许久,往来皆有目共睹。该尽的力,总该让人看见才是。” 萧青梧先是微怔,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她懂了,王维这哪里是来当说客,不过是碍于亲戚面子不好拒绝,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戏做足演一场。 “明白了!”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王补阙今日只能是费尽唇舌却苦劝无果了,既是如此,更该多用些饭食,补补元气。” 这话说完,她觉得王维腹黑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后继续说道:“吃完了咱们找点事做,我继续教你化学怎么样?在洛阳的时候就说要学,却连课都没上过几次,这可不好。” “总归你得在我这多待一会,总得让人知道,王补阙为了说服我,是多么的殚精竭虑,耗时良久啊。” 王维亦是笑着点头:“也好,缺的课确该补上,萧学士莫要嫌弃在下愚钝才是。” “怎么会!”萧青梧摆手,“你学东西快得很,比我有些学生强多了,一会吃完饭咱们就去书房。” 饭后茶毕,二人去了书房,王维最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化学小实验,萧青梧便取了些易得的材料,边解释原理边教他怎么操作,以满足他玄学修仙这一深沉的爱好。 待到窗外日影西斜,王维这才起身告辞,萧青梧亲自送至门外,两人在暮色中拱手作别,一个眉眼微凝,一个若有所思,倒真像是一番深谈后的模样。 消息自然灵通地传回了薛府,听闻王维在萧宅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薛家众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渺茫的期待。 难道,此事真有转机? 次日休沐,下午时分,门房过来通传,道是有客递帖拜见,自称是薛府的管家。 萧青梧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眉梢一挑:“薛府的管家?就他一个?” “是,只一位中年管家,还带了两个抬着箱笼的仆役,此刻全都候在门外。” 萧青梧脸上那点兴味顿时淡了下去,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就说我今日乏了,不见外客。礼物也原样带回去,我不缺这些。” 门房应声退下。 萧青梧重新拿起书,心里却在跟9527吐槽:【求人都只是打发个下人来,连个正经主子都不露脸?好歹家主该亲自上门吧?就这个态度,我就算原本心里有一丁点想帮忙,看到这副做派,都得态度800度大转弯。】 【薛氏家主是不可能上门的,于士族而言,向您求情既是自降身份,也会抬高您的政治资本,更有违于士族不与佞幸交易这一政治正确,任何一个自恃身份的贵族都不会这么做。不过,女性亲属受到的约束相对较少,后续不排除薛家女眷上门的可能。】 萧青梧听罢,冷笑一声,将书卷彻底丢到一旁:【尽管来,我这几天就天天住宫外了,就等着他们来。】 管家回府禀报时,薛铣正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听到“不见客”三个字,脸色倏地涨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摆这种架子?!阿兄,你听见了没?我们薛家递过去的帖子,她连门都没让进!” 王氏也气得不轻:“我们肯打发人去,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她倒拿起乔来了!” 薛昶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说过不必去,你们偏不听!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徒增笑柄!” “那难道就不管二郎了?!”王氏提高了声音问道。 “管?怎么管?”薛昶猛地提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诏令已下,陛下金口玉言,你们还指望什么?指望陛下收回旨意?还是指望三司突然给二郎翻案?” 他越说越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都消停些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押解的差役,准备二郎路上所需,别再节外生枝!” 薛铣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赤红着眼睛,嘶声问道:“阿兄,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去岭南送死?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堂堂薛家子弟,竟要受这等屈辱?!” 他喘着粗气,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狠:“那姓萧的不过是个女人,无父无母,无家族倚仗,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她凭什么这么狂?不就是仗着陛下眼下还用得着她那些奇技淫巧么?这种人,最好拿捏!软的不行,就不能来点硬的?我就不信,她真敢跟咱们薛家硬碰硬!” “你给我住口!”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裴氏,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次子,声音发颤地怒声喝道:“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大?硬碰硬?你去碰一个试试!郑潜、冯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是想步他们的后尘,还是想让我薛家再赔进去一个?!” 薛铣被母亲一喝,气势稍滞,但仍梗着脖子不服:“她害我性命,我岂能饶她!” 裴氏冷笑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色复杂的薛昶,沉声说道:“你这个做兄长的狠得下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舍不得二郎受那份罪!你们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我去!” 薛昶闻言,骤然惊呼:“阿娘,不可!” “有何不可?!”裴氏扶着拐杖站起身,“我是二品诰命,论品级,论年岁,都是她的长辈,我亲自登门,是给她脸面,她敢不见?” “母亲,那萧青梧行事乖张,不通情理,您亲自去,万一她口出狂言,甚至……”薛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届时您颜面何存?薛家颜面何存?” 裴氏再次冷笑:“二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谈什么颜面?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备车!” 裴氏的车驾到永嘉坊萧宅门外时,已经快过申时。 门房见来的是位衣着华贵、手持拐杖的老夫人,身后跟着数名仆妇婢女,气派俨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萧青梧一听来得这么快,顿时兴致盎然地对门房点头:“快请进来吧,带到前厅来。” 不多时,裴氏被引至前厅。 她虽已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在缓步走来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为了方便干活,衣着十分简单,发髻也只是随意束起,见裴氏打量自己,目光难掩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不屑,落在自己脸上的时间尤其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抬手邀请她:“老夫人请坐。” 裴氏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拐杖轻轻拄在身前,开门见山:“老身今日为何而来,萧学士想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