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下的支持与集体的努力,愈发显得沉稳识大体。 然而,在她谦逊垂首的同时,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顺利?天佑? 正常的研究流程是什么样子呢?她默默想着。 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然后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开始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试错。尝试一百种材料,九十九种无效,一种略有苗头。调整一千次配比,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一次勉强可用。设计一万种结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崩溃,一种堪堪能行。 这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爆炸、火灾、中毒、伤亡,伴随着经费的燃烧、信心的磨损、时间的流逝……可能几年、十几年毫无寸进,可能投入一切最终证明此路不通。 那才是攀登未知技术高峰的真实面目,是血与汗、时间与资源堆砌出的、蜿蜒曲折甚至经常倒退的路径。 而她…… 她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宁静、近乎全知的存在。 因为有了9527,她直接拿到了被无数试错验证过的最优路径地图,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关键的门槛和陷阱在何处,知道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和步骤。 她所做的,更像是按图索骥,在一个拥有详尽攻略和蓝图的世界里,带着一群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去复现、去适配、去解决“如何用唐代的技术条件实现蓝图上的要求”这些具体而微的工程问题。 省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盲目摸索和绝望徘徊,自然就显得很顺利。 这不是她比这个时代的智者聪明万倍,这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跨越千年的信息降维。 回程的车马中,气氛依旧热烈未散,武将们簇拥着王忠嗣、张守珪等人,争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兴奋未褪。 在这片涌动的热切里,独自策马稍离人群的李白,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参与任何一处的讨论,只是握着缰绳,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官道旁不断掠过的枯草与远山,脸上惯有的疏狂神采淡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落寞。 这不太像他。 王维驱马稍稍靠近,温声问道:“太白兄,何故独立于此?贺公他们正与忠嗣将军热议火药破阵之策,兄台素来慷慨激昂,今日怎么反倒缄默了?” 李白闻声,似从某种思绪中惊醒。 他看向王维,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道:“摩诘,方才那番地动山摇……你我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与自嘲:“只是……骤然见人力竟可达至如斯境地,仿佛旧日歌咏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箭能落双飞鹏,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成了纸上烟云,梦中斧钺。诗赋文章,刀剑弓马,与之相较,竟有些……恍然若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维,眼神不再有平日睥睨的神采,反而有种直面某种庞然之物的迷茫:“你说,我这手中之笔,在今日那几声轰鸣之前,究竟还剩几分斤两?” 王维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色,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共鸣。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只是他性情冲淡,将这冲击化入了更深的静观。 “太白兄所感,维亦心有戚戚。”王维的声音平和如常,“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惊雷能破顽石,却无法倾诉明月之思。烈火可焚原野,却难以描绘清泉之境。兄之诗笔,载的是人世悲欢、天地精神,关乎心魂,而非金石。两者本非同路,又何须以此衡彼,徒增惘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更何况,此物关乎国运,其重如山。而吾辈诗文,关乎世道人心,其润如雨。山岳自持其重,雨露自润其物,各安其分,各展其用,或许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摩诘啊摩诘,”李白摇了摇头,笑容终于重回脸上,“你这番话,倒是比我等看得通透。是了,物各有性,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我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望向车队中正被同僚们包围着耐心解释的那道的身影时,眼神终究是复杂了许多。 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仿佛突然多了另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影子。 尽管早已从光幕中窥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知晓她携带着迥异于此世的学识与视野,但当这庞大冰山真正露出如此具体暴烈、且足以重塑现实格局的一角时,那份冲击,远非隔着朦胧光幕看故事所能比拟。 那不是简单的敬畏或疏离,而是……他重阳之思 这场别有意味的示威性参观过去没几天,九月的千秋节宴便到了。 天未破晓,百官已在兴庆宫花萼楼前汇集,按品级序列,于晨光熹微中山呼万岁,随后是献寿、跪拜、奏乐,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庄重上演着。 到了赐赠环节,四品以上官员得了金镜、珠囊,五品以下按品级受束帛。 萧青梧作为从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自然也领了属于自己那份的丝帛,摸上去质地细腻,色泽庄重,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她接过时心中不免有些微妙,这算是……老板发的生日福利? 大宴设于花萼楼内,殿宇开阔宽敞,足以容纳数百官员。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品级设席,一眼望去,冠盖云集,袍服鲜明。 堂上太常寺雅乐部庄重雍容,堂下散乐部百戏纷呈,角抵、寻橦、戏车、走索……令人目不暇接。 气氛比起寻常大宴更轻松热烈几分,觥筹交错间,颂圣之声络绎不绝。 萧青梧起初还按着座次,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眼前的歌舞杂技,但看久了,那些程式化的雅乐和略显惊险却没什么新意的杂技,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左右两边的官员也不熟悉,没什么话说,干坐着实在无聊。 她目光逡巡,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李白的身影。 他正与邻座的王维交谈,侧脸上神采飞扬,手指随着说话不时笔划着,似乎完全不受这冗长宴会的影响。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趁着歌舞间歇、众人举杯互敬、场面稍显纷乱的间隙,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脚步轻巧地挪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李白身侧一个空置的席位上。 那位置原本的主人不知是暂时离席还是本就空缺。 李白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身边有人落座,转头一看是萧青梧,压低声音笑道:“好徒儿,怎溜到此处来了?可是那边坐着无趣?” “可不是嘛,”萧青梧也压低声音,撇了撇嘴,“刚开始看看还行,看久了都差不多,还是师父这边热闹。” 她指了指李白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酒食:“您这光顾着说话了,东西都没吃几口。” 李白哈哈一笑,将酒杯稍稍倾斜虚点了点她:“你倒是会寻自在,也不怕纠仪官瞧见,参你一本御前失仪?” 他顺手将面前一碟雕成花鸟形状的酥点往萧青梧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尚食局的手艺,甜而不腻。” 王维也侧过头,朝萧青梧温和一笑:“宴席漫长,饮些茶水解解腻。” 萧青梧道了谢,慢慢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原来是前几日秘书省,一位老博士对杜甫新校的一卷古籍提出了质疑,引经据典驳了半天,最后却被杜甫不卑不亢、条分缕析地用扎实的考据给婉转顶了回去,生生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