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美年纪虽轻,性子也温和,但这学问上的较真劲儿,倒是半点不输。”李白说着,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只是苦了浩然,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回来同我诉苦,说那几日廨房里的气氛,比这千秋宴的雅乐还让人屏息。”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他们品级不够,不得列席,不然这会还能更热闹些。” 李白闻言,哈哈一笑,顺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有什么可惜的?孟山人对繁复的规矩礼仪可是畏之如虎,即便真的能来,只怕他心里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想起孟浩然平日总是懒懒散散,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模样,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孟山人或许宁可对着房子里那几盆枯竹发呆,也不耐烦拜来拜去的。” 李白又说道:“后天重阳,届时没有这些朝廷仪轨拘着,正好可以邀上他们,还有贺公、少伯、达夫、岑小友等人,一同寻个清静山头,登高望远,赏菊饮酒,岂不比今日这拘谨宴席痛快百倍?” “重阳?”萧青梧这才反应过来又该过节了,她看向李白,“您说,今年朝廷会不会像前岁那般,组织着去登高望远?好歹是三天假期呢。” 李白闻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昨日听礼部的人闲聊,朝廷似乎并无操办的意思,大抵是各随其便了。” “自便啊……那也挺好的,更自在了!”萧青梧松了口气,好好的节日,她才不想跟一大堆人一起过。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重阳佳节,谁都可以少,唯独王补阙,那是万万不能缺席的!” 王维被她说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萧学士此言何意?” 李白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嘻嘻地给他们解释:“王补阙,自您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出,这重阳节,可算是被牢牢打上您的标签了,往后千百年的重阳,人们提起这日子,怕是头一个就要想起您这首诗,想起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滋味。所以说,重阳节若是少了您,那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却让李白猛地一拍掌,眼中迸发出惊喜又恍然的神采:“青梧此言,当真是一语中的!” 他转向王维,语气热烈地跟他说起那首诗:“摩诘,你这诗,初读只觉语淡情真,浑然天成。如今被她这么一点,可不正是如此?重阳之思,自屈子的集重阳入帝宫兮,便有登高、佩萸、思亲之意,然千百年来,能以短短二十八字,将这番情思刻入骨髓、烙进节序的,唯你王摩诘一人!或许真如青梧所说,此诗之后,重阳便再不只是个时令节气,更是承载了你这独在异乡、遍插茱萸的浩渺情思了!” 王维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赧然。 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由地弯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萧学士与太白兄过誉了,维当日不过是有感而发,信手涂鸦,何曾想过这许多。佳节思亲,本是人之常情,维只是侥幸未失其真罢了。” “诶,摩诘你就是太过自谦了。”李白不以为然地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既然朝廷无有安排,那正好!重阳那日,咱们自己约上知己,寻一处清静又有景致的高地,带上酒食,登高望远,赏菊赋诗,岂不比跟着大队人马来得惬意?贺公、浩然、少伯、子美、汝阳王他们,定然也都乐意!” 王维抬眼,眼中也漾开温和的期待:“若能如此,自是风雅乐事。” 萧青梧也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重阳那天的安排,是去城南的乐游原,还是稍远些的终南山麓? 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吃食可以带? 首先菊花酒肯定不能少,方便取材的简版小蛋糕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们这边说得热闹,声音虽不高,但那股欢快期待的气氛,还是感染了邻近几席相熟的官员。 有人笑着望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重阳、登高等字眼,眼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向往。 经历了修改律法条文、火药演示等诸多大事,又在这冗长庄严的千秋宴上端坐许久,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秋日山岚、与好友畅怀的佳节,怎能不让人心生期待? 重阳那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众人相约的地点,定在了城南乐游原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郭,远处终南山如黛,近处原野秋色斑斓,正是登高览胜的绝佳去处。 萧青梧到时,亭中已陆续来了不少人。 贺知章与孟浩然正对着一丛开得正盛的黄菊评头论足,杜甫与王昌龄在一旁含笑听着。高适与岑参则站在亭边,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曲江池水与慈恩寺。汝阳王李琎来得最早,已指挥着仆役铺开了好几张宽大的毡席,并摆上了带来的酒坛果品。 王维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其弟王缙。 萧青梧笑着走过去:“王侍御也来了?” 王缙爽朗笑道:“重阳佳节,岂能辜负?况且是阿兄相邀,又与萧学士及诸位先生同乐,再忙也得来!” 李琎在一旁笑道:“夏卿兄说得对,人多才热闹!今日定要抛却案牍劳形,尽情尽兴!” 不多时,李白也携酒而至,见人员齐整,更是开怀。 众人各自寻了舒坦姿势坐下,或倚石,或踞席,天高地阔,秋风送爽,比起宫殿中拘谨的宴饮,不知自在多少。 萧青梧带来的食盒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她先取出的是一摞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蛋糕。 当然跟后世那种蓬松精致的西点没法比,只是加了牛乳鸡蛋和糖浆后上锅蒸出来的糕饼。表面也没做什么花样,只撒了些许捣碎的干桂花增香。 “此物名唤桂花糕,糕与高同音,应个登高的景。”萧青梧笑着分发给众人,“手艺粗陋,诸位尝尝看,权当尝个鲜。” 贺知章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颔首笑道:“嗯,蛋奶香气足,口感润而不腻,更难得是这桂花的清香点缀其间,颇有野趣。萧娘子总是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好东西。”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松软的食物,这糕饼软硬适口,对牙口渐弱的他来说,远比许多精巧却硬实的点心更合宜。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否稍后可以讨要一下方子?只是直接开口……似乎有些唐突。贺知章想着自己府库内有无可以用来交换的珍藏,最好是名人字画一类,萧娘子似乎对这些文人雅物也挺感兴趣…… 众人纷纷品尝,皆觉新鲜可口,一盒桂花糕很快就分食干净。 紧接着,萧青梧又捧出了两个不大的青瓷酒坛,坛口用红绸扎得严实。 她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一股异常醇烈、夹杂着浓郁菊花清香的酒气顿时逸散出来,与寻常清淡的菊花酒截然不同。 “这是……”李白鼻翼翕动,眼睛倏地亮了,他素来好酒,对这气味极为敏感,“菊花酒?怎地如此浓烈?” 萧青梧给每人的杯中斟上少许,那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秋阳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 “是菊花酒,不过……我用蒸馏的法子又提纯了一遍,酒劲儿比寻常的大得多,初次喝可能不太习惯,诸位先小口尝尝,感受一下。” 好奇之下,众人纷纷举杯。 李白率先抿了一小口,酒液初入口,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便席卷舌尖,他猝不及防,眉头微蹙,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即长长“嘶”了一声:“好……好冲!” 贺知章、李琎等人也是类似反应,初尝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烈度刺激得表情各异,有的咳嗽两声,有的赶紧拈了块点心压一压。 “这酒……忒烈了!”李琎咂着嘴,感觉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烧灼感,“方才那一下,像吞了道火线似的。” 然而,待那最初的刺激感过去,口腔与喉间却渐渐回味起一股更加浓缩、醇厚的菊香与谷物的甘洌,与寻常酒水淡薄的滋味截然不同。 李白缓过劲来,又小心地啜饮了也慢慢适应了,捋须沉吟:“初时暴烈,细品则醇香内蕴,回味绵长,确与凡酒不同。” 几口下来,原本不适应的众人,渐渐品出了这高度酒的妙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也越发活跃起来。 李琎脸上已泛起红晕,兴致勃勃地追问:“萧娘子,还有没有?这可比三勒浆带劲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王爷,真没了,就做了这么两小坛。这法子极其耗粮,差不多十斤酒才出一斤这样的烈酒。粮食多金贵啊,前线三天两头来信催着让多做点酒精,都不够用呢,哪能拿来制酒?今日不过是趁着过节,大家尝个新鲜,再多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