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内,这道提议迅速从宣政殿扩散至各权贵私邸,引发无数私下揣测、争论与不安。 改革之议,仅仅开了个头,便已让许多人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朝堂上这些动向,如同夏日远处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动在长安城的上空。 萧青梧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她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么轻松,反倒分外紧张。 成与败,就看李隆基会不会半路变卦,看他有没有顶住那些大饼的诱惑而开罪无数权贵的魄力。 实现的艺术 亲眼见到那天朝会上群情激愤的模样,萧青梧干脆再次告了半个月假,她真的挺担心万一有谁来个撞柱而亡,李隆基没抗住,当场把她给卖了。 隔日,永嘉坊的宅子中,亲朋好友再次齐聚一堂。 稍稍垫了垫肚子,侍女又往各自的食案奉上一个小碗。 白瓷小碗内,盛着凝脂般洁白莹润的膏体,膏体上层微微皱起一层薄薄的奶皮,边缘处还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素雅中透着几分喜庆,煞是好看。 “这是何物?”贺知章用勺子轻轻戳了戳那滑嫩的表面,惊讶问道,“似酪非酪,似羹非羹,晶莹如玉,倒是别致。” 萧青梧笑着为众人解释:“此物名唤双皮奶,今日特意做来,请诸位尝尝鲜。”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奶冻入口即化,细腻柔滑,浓郁的奶香与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丝丝凉意,瞬间抚平了夏日的些许燥热。 “妙啊!”李琎眯着眼品味片刻,也来了兴致。 李白看了一会儿,才啧啧称奇地将万花筒递给贺知章。贺知章看完,又传给早就伸长脖子的李琎,李琎看了片刻,连声叫绝,又忙不迭地递给旁边的王维…… 一时间,这小小的万花筒在席间飞快传递,惊叹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竟能窥见如此玄妙之境!” “莫非内嵌仙家阵法?” “色彩绚烂,对称精绝,看久了竟有些目眩神迷……” 就连素来沉稳的颜杲卿,在观看片刻后,也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满是纯然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图案随光而动,随筒而转,每一变幻皆合韵律,宛若一幅幅自行生发的无尽妙画。” 萧青梧看着众人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的模样,心中暗笑。 果然,无论古今,万花筒这种简单光学玩具带来的视觉震撼与趣味,总是能轻易俘获人心。 待到万花筒终于传回杜甫手中时,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放在眼前观赏起来,看了好一会才停下,爱不释手地细细端详着那光润的琉璃片和素雅的筒身。 贺知章的目光也落在两端的琉璃片上,镜片清澈透亮,在手中转动时折射着柔和的光晕。 他想起自己那副宝贝眼镜,不由好奇问道:“萧娘子,这两端镶嵌的琉璃片,看着晶莹透亮,莫非也是工坊里烧制出来的?” “萧娘子……”杜甫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些许不安,“此物巧夺天工,观之令人忘俗,只是听闻那眼镜制作极为不易,此物想来也……”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以至于不敢接受。 “杜郎君多虑了。”萧青梧笑着解释道,“眼镜需精心磨制镜片,对材质和精度要求比较高,自然麻烦。这万花筒嘛,原理简单,加上近日工坊那边有了新的突破,烧出一大堆用不上的废料,裁切打磨一下,拼成个三角,再加入些许彩屑装入筒内即可,做起来并不费事。” 李白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好徒儿,既然做起来并不费事,又如此有趣,不如……也给为师做一个如何?这般巧思妙物,置于案头,闲暇时把玩片刻,定能解闷!” 他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青梧也笑了,爽快应道:“师父开口,自然要做的。不瞒您说,工坊那边这几日烧制新料,出的不合规的边角料着实不少,做眼镜远远不够格,但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数道目光欲言又止地瞟了过来。 王维轻轻放下酒盏,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赧然,但依然选择了开口:“若是不太麻烦……维亦觉此物意趣盎然,观之可澄心绪。” 贺知章捋须呵呵一笑,虽未直言,但那含笑望来的眼神,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李琎更是直接,笑嘻嘻地凑近些:“萧娘子,你看,这宴上诸位见者有份,是不是……?我也不贪心,有个两三件,回去哄哄家里那几个皮猴儿,也是好的!” 他倒是打起了批量预订的主意。 颜真卿、王昌龄等人虽未出声,但眼中流露出的喜爱与期待却是掩不住的。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幅欲语还休的情态,心中有些好笑,她笑着环视一圈,朗道道:“诸位既然都喜欢,那便都有一份。明日我便让工坊那边挑些品相好的,继续多做些出来,约莫半个月后,应当能备齐。届时还是此处,烦请诸位有空时,自行过来取用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纷纷举杯向萧青梧道谢,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李琎更是高声赞道:“萧娘子做事就是爽利!那本王可就等着了!” 李琎的赞叹引来了众人的附和,席间一片欢腾。笑闹声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 “此等巧思,当真令人叹服。”孟浩然微笑着看向萧青梧,“萧娘子总能于寻常事物中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 李白亦是笑道:“我这徒儿,不仅数算格物了得,于这陶冶性情、赏玩怡趣之道,亦是匠心独具!” 贺知章颔首:“非是匠气,乃是灵气。观此物,无斧凿之痕,浑然天成,却能于方寸之间,生发无穷变幻,这已近于道了。” 李白从善如流地改口:“贺公说的是,这等奇妙之物,若让丹丘生与紫阳兄见了,怕是更要喜出望外,定要拉着萧娘子论道三日,说什么一花一世界,一筒一乾坤了!可惜他二人未跟着一起来长安,此刻不知在何方仙山洞府餐霞饮露呢。” “不过是些小巧思,博诸位一笑罢了。”萧青梧笑着摆手,“况且,这算不得我一个人的点子,不过拾人牙慧,借着前人的一点灵光,添了些手边的材料,勉强成器罢了。真要说起来,也是……” 她话语微顿,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最终只模糊地笑了笑:“算是许多人智慧的累积,机缘巧合到了我手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