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心里话,说得随意又直白,然而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又是气得他一阵气血翻涌。 这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朕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有问题?朕的儿子也学不到好?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有着被那几句话激起的怒火,也有着对“武惠妃去世”这猝然揭开的命运节点的凛然惊悸。 惠妃……李隆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抽紧。 宠妃早逝的警讯固然让他心惊,但牵扯着寿王、东宫,乃至后宫与前朝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缕缕,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戒备。 这份烦躁与戒备,甚至冲淡了原本对枕边人可能早逝的深深忧切与惋惜。 寿王李琩正立在皇子班列中,他的头深深垂着,脸上泛起一阵阵难堪的青红之色。 他今年刚满十七,上月才得了父亲准许,与其他几位年长兄弟一样,开始五日一朝,旁听政事。此刻身上这件簇新的亲王袍服,却仿佛带刺了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比起那几句轻慢的批评,更让他心慌的是“武惠妃去世”那句。 那是他的生母,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过世? 与寿王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太子李瑛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时隔两年再次明确听到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感受,他,真的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兄弟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庆幸皆有之,毕竟按照原来的走向,谁又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青梧对前排那些暗涌毫无所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武惠妃和寿王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她的目光在看不完全的寿王身上扫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我从前一直以为,寿王是个很深情的人呢,都说杨玉环死后,他还经常去对方坟前探望,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编出来的……杨玉环进了宫,他和后面的妻妾连生五个子女,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 几乎所有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话说的好生没道理,一个王爷,而且还是被卷入储位之争、需要格外谨慎自处的亲王,在被迫让出王妃后,难道不该尽快续弦、开枝散叶,以示安分守己吗? 难道还要他为了一段被皇帝强行终止的婚姻守身如玉、郁郁寡欢?那才是取祸之道! 别说寿王了,便是寻常士大夫,正妻亡故或离异,续弦再娶、纳妾延嗣也是天经地义,怎能以“是否迅速再婚”来评判其人是否“深情”? 这位萧学士,有时候都想法真是迥异常伦。 9527平稳的声音响起:【深情是现代浪漫主义的评判标准,在唐代,尤其对皇室而言,延续子嗣、遵从君父的安排是首要责任与生存智慧。寿王迅速再婚生子,跟他心情怎么样没有直接的关联,更大因素是别无选择的服从与自保。他的无奈在于,个人情感在皇权与礼法面前,从不是被考量的因素。】 【……好吧,你说得对。】萧青梧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我不是当事人,不管说多少,总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但我说他无能,这个没错吧?要不是跟杨玉环那一段婚姻,他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从历史记载来看,寿王李琩在政治、军事或文化领域,确实未见有突出的才干,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留下的痕迹大多与杨玉环及其母武惠妃相关,这一点十分符合您的观点。】 李琩的头瞬间垂得更低,脸颊脖子耳朵因着羞耻而通红一片。 9527继续说道:【然而也必须客观说明,李隆基对皇子的教养与管控模式,客观上极大地限制了皇子的发展空间。十王院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塑造出谨慎、平庸、难以独当一面的才俊。从这个角度看,寿王的无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制度性的结果。】 萧青梧听了,微微挑眉,在心里迅速反驳:【我稍微有点不认同你这话,虽然皇子们处境很艰难,但历史上比他们处境艰难、开局更糟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能靠着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远的不说,就说李隆基自己,他当年的处境可比他的儿子们差多了吧?最后不还是反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观点站得住脚:【所以啊,不能全怪环境。同样的环境,甚至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有人就能脱颖而出,有人就默默无闻甚至沦为悲剧?个人性格、胆识、决断力,甚至运气,都很关键。寿王也许确实没什么锤炼的机会,但反过来,如果把他扔到李隆基当年的位置上,他就能变成另一个李隆基吗?我看未必,他只会被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把捏死。】 【李隆基的确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以极端成功者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个体,或许有些过于严苛。】9527跟着说道,【我们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玄宗朝的皇子教养制度,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范宗室擅权、巩固皇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皇子群体中涌现雄主的概率。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即便在相同的约束下,个体差异依然存在。只是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时,我们不应该脱离其背后的所处环境。】 群臣对这番辩论听得精彩,萧青梧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这种个体能力和环境影响哪个比重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个真正的正确答案,无非看你屁股在哪边罢了。 她知道9527说得有道理,制度的力量确实巨大,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人不能总把不如意全都归咎于环境。 尤其是在见识过张九龄、李白这些在各自领域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人物之后,她很难不对“普通”和“平庸”产生某种下意识的轻视,特指这些占据着海量资源的皇子皇孙们。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对她而言,寿王李琩终究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历史标签,即便现在同处一室,也没什么交情。他的喜怒哀乐、无奈挣扎,隔着千年的时光和认知的鸿沟,实在难以真正共情。 她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反正现在他还没娶杨玉环,武惠妃一时半会不会死,他还能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富贵王爷,这样也挺好。】 朝会终于散去,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明晃晃的日头已有些灼人,晒得殿前广场的青砖泛起白光。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宴客的菜单和酒水安排,是偏重时令鲜蔬,还是多备些耐放的肉食? 或者,要不要试试自己鼓捣点新式饮品或甜点? 接下来的两日,几道引人注目的政令相继颁布或推进。 牛痘接种在太医署与京兆府的合力下,开始向京畿外围州县缓慢地扩展,虽然阻力仍旧存在,但朝廷的决心显而易见。 另一边,来自西陲的加急捷报飞入京城,王忠嗣在青海方向大破吐蕃新城,斩获颇丰,捷报中言其将择日押送俘获、回朝献捷。 与此同时,已有临近藩镇的节度使上表,请求入京庆贺圣人千秋圣寿,朝廷已开始着手相应的接待与防务安排。 真正在朝堂内外激起巨大波澜的,却是一件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的提议。 常朝接近尾声时,李隆基忽然提起,千秋圣寿临近,又值去岁以来,牛痘、火药等祥瑞和利器相继显现,实乃上天眷顾。既是承天之佑,更当广积阴德,泽被众生,方合仁君之道。 随后,他竟提出,欲借此时机,略修律法人情,拟废黜《唐律疏议》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明定奴婢亦为“人”。并严禁家主擅杀无罪奴婢,违者之刑,拟从现行的可纳铜赎罪或至多徒一年,提至徒三年。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旋即哗然。 不少官员面色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迅速化为明确的声浪。 一部分出身高门或家中仆婢众多的官员,脸色已然气得通红,虽然不敢直接顶撞天子,但言辞间反对之意十分明显,或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国之纲纪”,或诉苦家宅管理之难,暗示此令若行,必致“主仆失序,家宅不宁”。 亦有官员紧蹙眉头,陷入深思,目光在御座与同僚之间游移,权衡着此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只有极少数官员,如张九龄这样庶族寒门出身者,神色相对平静,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揣摩着律条改动的细节与推行的方略,并未急于表态。 李隆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漠,听着下方或直白或委婉的反对之声,他只是命令中书、门下、刑部、大理寺有司详议利弊、斟酌条文,待具细陈后再定,并没有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