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月底一头扎进工坊,待到萧青梧终于能短暂喘口气时,长安城早已是绿荫遍地、蝉声大噪的六月。 连续数月的高强度劳作与心神紧绷,即便是仿生人的躯体,也感到了某种源于意识的疲惫。她拖着步子回到永嘉坊的宅邸,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这才充满电缓过些精神。 次日恢复上朝,当那身许久未见的浅色官服出现在宫门处时,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 李白、李琎、韦陟、张九龄等,乃至一些平日交情不多的官员,也纷纷驻足,投来问候的目光。 萧青梧精神十足地笑着回礼:“多谢诸位挂怀,是在工坊那边折腾些东西,正在紧要关头,没法分心四顾,只能先紧着一头了,如今总算暂告一段落。”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萧学士,那眼镜之事,可是有了眉目?”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贺知章脸上瞟了下,对方今日依旧戴着那副眼镜,金链微晃,所有人里就他最显眼。 萧青梧点点头:“确实有些进展,之前卡在几样材料的处理上,如今找到了替代的新法子,虽然依旧没法直接端上来成品,但至少路子通了,只要继续花时间研究,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稳定产出合格的镜片了。” 周围几位眼神一直往这边飘的老臣顿时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寒暄间,萧青梧才从李白与王维的言语中得知,杜甫和孟浩然都已授官,如今同在秘书省任职。 “这可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为杜甫高兴,转向李白,“师父,咱们是不是该挑个日子,去子美那儿贺一贺?还有孟山人也该一并道贺才是。” 李白自然赞成:“正当如此!子美乔迁的新居就在宣阳坊,离我那儿不远,倒是方便。浩然兄的住处稍偏些,但一并邀来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自己一个年轻女郎,单独去拜访两位新晋的男同事,终究不便。 她索性笑道:“那不如索性热闹些,我做个东,就在我宅子里摆一席,将相熟的几位都请来,既是贺两位郎君履新,也算补上我前阵子缺席的诸多聚会。师父您看如何?” 李白抚掌笑道:“如此甚好!你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正该如此。你想请哪些人?” 萧青梧略一沉吟:“除去您与王补阙,还有贺公、王少伯、颜家几位,还有岑高二位……” 她按着手指数了半天,然后看向李白和王维:“师父您觉得可还周全?你们那边若有其他想邀的朋友,也一并请来。” 王维想了想:“那我便约上夏卿一起。” 李白笑着颔首:“你这名单一列,怕是呼啦啦又是一大群!不过热闹才好,我这边嘛,再把汝阳王叫上,他最爱这等场合。” 哦对李琎,怎么把他给忘了。 萧青梧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琎,就知道这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王爷又找借口不上朝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约定三日后休沐,在萧青梧永嘉坊宅邸设宴。 说话间,朝会钟鸣,众人敛容整衣,鱼贯入殿。 数月未参加常朝,萧青梧起初还听得认真,但很快发现,议题大多围绕着夏季河防、赋税催征、地方官员考绩等常规事务,虽紧要,却并无太多需要她特别关注或介入之处。 张九龄主持议事条理分明,裴耀卿等人补充得当,李隆基偶尔发问或裁断,流程顺畅。 她这个“崇玄馆学士”在无需汇报工坊进展、也无新学争议时,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旁听者。 久违的、略带茫然的空闲感,悄然漫了上来。 她站在队列中,目光放空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主动关注过“历史”本身的进程了,甚至差点忘了原本的轨迹。 她在心里默念:【9527,好久没看大事记了,看看历史上的今年都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宣政殿内的气氛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 无论是御座上的李隆基,还是正主持议事的张九龄,抑或是正在禀报河工钱粮的官员,甚至那些正因夏日闷热而走神打盹的同僚……几乎同一瞬间,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脊背挺直,双眼放光,高高竖起来耳朵准备聆听下面的话。 是啊,确实许久未曾听闻了。 众人似乎已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崇玄馆学士”这个官职带来的新鲜事,习惯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新学”与“奇技”,甚至习惯了那面多用于消遣的光幕。 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她最初、也最令人震撼的,不正是那些关于“未来”的谶言? 【收到,主人,即将为您调阅关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的主要记载。】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的呼吸放得极轻,连夏日从门窗处透入的光尘,都仿佛慢了半拍才飘落。 【根据史料记载,开元二十五年主要有三件对后续影响深远的事件,张九龄罢相贬荆州,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三庶人案”,以及牵连武惠妃去世。】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些事她早已知道,如今再听,更像是对照。 没有了李林甫从中作梗,如今的张九龄深得李隆基信任,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被罢相。 十王院百孙院也在慢慢解散,封了王的皇子们各自被安排了政务,李隆基大概率不会再发疯杀自己的儿子,武惠妃也不会惊惧而死。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丹墀下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倾听户部奏报的中书令。 他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对擦肩而过的真正命运毫无所觉。 【还有其他的吗?】萧青梧在心里问,【这三件已经知道了。】 众官员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一是这三件事,尤其是张九龄、太子废杀等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确实早前就曾提及,震撼虽在,却不算很意外。 二是这桩桩件件,此刻被清晰地归拢在“开元二十五年”这个具体的年号之下,一种微妙而惊心的感受才蓦然浮现。 原来当初将他们惊得魂飞魄散、视为翻天覆地之变的那些谶言,竟都潜藏在这平平无奇的、尚未完全过去的今年之内。 若非有萧青梧这个变数,此刻的大唐朝堂,是否已随着张九龄的离去而风向陡转?是否已因“三庶人”的鲜血而寒彻骨髓?是否会因武惠妃之死而引来杨国忠这个祸根? 一想到此,许多人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其他记载相对零散,如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青海破吐蕃,渤海王大武艺去世等。但若以对朝局及李隆基本人的影响论,张九龄罢相与“三庶人案”最为关键。】 萧青梧心里“哦”了一声,这些确实都是已知的信息。 她想着如今张九龄圣眷正浓,改革之事也推行顺利,李瑛虽然一脸痴呆相不讨喜,但鄂王、光王似乎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武惠妃更未见有何异常……历史的车轮,或许真的已经悄然偏转了方向。 她微微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都六月了,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张九龄被贬,好像就是今年四月的事吧?现在已经六月了,他不是还好好的当着中书令吗?可见确实不一样了。】 【是的,主人,按照《资治通鉴》等记载,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张九龄被罢知政事,贬为荆州长史。但显然,在当前的时空,此事并未发生。】 萧青梧听着9527关于张九龄原本命运的叙述,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开了一点。 既然提到了武惠妃……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去了洛阳又回长安,我好像一直没见到杨玉环?历史上她不是先嫁给寿王李琩的吗?好像就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现在都二十五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杨玉环呢?】 【历史上,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的女儿在洛阳举办婚礼时,寿王与杨玉环第一次正式见面,寿王对杨玉环一见钟情,其后不久,杨玉环嫁给寿王。而去年底整个朝廷提前返回长安,婚礼自然跟着延后,寿王与杨玉环的见面也就被蝴蝶掉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你觉得……以后她还有可能嫁给寿王吗?】 不等9527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屑和随意:【算了,嫁给寿王也没什么好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看着也普普通通的无能王爷,将来也就那样吧。李隆基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啧……上行下效,他儿子能学到什么好?真嫁过去了,也就是关在王府里当个漂亮摆设,运气好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运气不好……还不如离这些天家富贵远点,说不定还能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