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庆幸。 看眼前这情形,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以文会友”的躁动,被这场惊吓和尴尬冲得七零八落。几位最有可能牵头起兴、提议联句唱和的活跃进士,此刻正蔫头耷脑,恨不得隐形。 其他人也似乎没了那份争奇斗艳、即席挥毫的心气。 至少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笑吟吟地问“萧娘子可有佳句”了。 同朝为官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长安城的日子按着它自己的步调往前流淌。 三月底,工坊终于赶出了最先急用的那片区域。 高高的土墙围起,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铁棘,只留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前空地上立着三层栅栏,皆有金吾卫持戟把守。 进出之人,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验看特制的铜符与手令,铜符由将作监签发,手令则需有萧青梧的亲笔画押或李隆基特许的印信,二者交叉验证,缺一不可。 守卫核验之仔细,近乎苛刻,连符令上的细微划痕都要反复比对。 萧青梧站在门内时,听着身后铁门合拢时沉重的声响,以及来回走动巡视的金吾卫甲胄与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竟觉得比在真正的军营大帐里更让人屏息。 虽然她也没去过前线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石灰和不太好闻的矿物气味,工匠们在她划出的不同区域里忙碌,或搬运物料,或调试器具,无人高声交谈,只有放低的指令和器物移动的窸窣声,一切井然有序,又透着某种绷紧的肃杀。 同月,杜甫在殿试之后又参加了吏部的关试,不等按常例候选,一道特旨便径直下发,授予他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 与此同时,张九龄的举荐也终于落定,孟浩然赶月底正式在秘书省上任。 二人同在秘书省廊廨之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早就在秘书省任著作佐郎的王昌龄,三人这下算是凑齐了。 报到那日,杜甫与孟浩然先在秘书省门口遇上,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些许如梦初醒的恍惚。 穿过幽静的院廊,来到满是书香与旧纸气息的廨房,王昌龄已笑着迎出。 “可算来了!”王昌龄引着他们一路向前,“可算不必再终日对着一群老夫子,连说句闲话都要斟酌再三。” 孟浩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王昌龄,心里闪过隐隐的担忧,低声问道:“少伯兄此言……莫非这秘书省,规矩甚严,管束颇多?” 王昌龄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浩然兄误会了,严倒不至于,只是先前几位同僚,要么年高持重,要么谨小慎微,闲谈不过今日天气甚好、某卷书装帧颇精之类的话,无趣得紧。哪像与二位,既可论诗,又可品茗,即便不言,对坐亦觉安然。” 他看了看一脸认真打量着环境的二人,尤其在孟浩然身上多停留了一阵,带了点促狭地调侃他:“只要差事妥当,主事并不苛求细礼。只是……莫要像贺公那般,公然戴着那新奇眼镜招摇过市便是了,老人家受宠,咱们可未必。” 孟浩然心里哀叹一声,怎么连眼镜都不让戴? 他刚习惯了戴上眼镜看书写字的那份清晰畅快,如今听王少伯这意思,竟是要收敛些才好。 王昌龄瞧他神色,便知他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许,只是贺公位高望重,行事自然与众不同。你我新人初来,位卑言轻,还是稳妥为上。真要戴也无妨,关起门来在自己案前用用便是。” 王昌龄边说边引着二人在廨房里转了一圈,指点着何处是藏书的主要区域,何处存放近年文书,哪里又是同僚们惯常歇脚喝茶的角落。他语气熟稔,偶尔带几句调侃,将这略显清冷的地方说得有了几分人情味。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深绿官袍、年约四旬的官员踱了进来,正是主管校勘的主事。 杜甫与孟浩然连忙敛容见礼。 主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还算温和:“二位便是新补的校书郎?往后便在此处做事,需得仔细。典籍文翰,乃国之枢要,校对之事,最忌浮躁疏漏。” 两人又是恭声应下。 主事又简单问了几句师承、籍贯,目光转向一旁含笑的王昌龄:“看来王佐郎与二位倒是相熟?” 王昌龄拱手笑道:“回禀主事,确是旧识。子美诗才清健,浩然兄风仪落拓,皆是我辈中人。” 主事“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又看了看垂手恭立的杜甫与孟浩然,点点头:“既是旧识,彼此熟知,那便更好。王佐郎,你在此日久,诸事熟稔,这两位新来的同僚,日常就劳你多照应提点。” “下官分内之事。”王昌龄躬身应下。 主事又交代了两句诸如按时点卯、爱惜书籍之类的常话,便背着手,去往别处了。 杜甫环顾这间清静得甚至有些冷寂的屋舍,看着那一排排高及屋顶、散发着故纸堆特有气味的木架,心中那点因“校书郎”职位略显清闲而产生的微妙失落,被与友人共事一处的安然暖意悄然驱散。 至少,这里没有曲江畔的喧嚣与浮浪,也无须应对过多复杂人事,能让他这颗少年得志的心尽早沉淀下来。 他拱手笑道:“日后便要叨扰王兄了,于这典籍校勘一道,甫尚是生手,还望多多指点。” 孟浩然则显得更为舒展,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陈墨与书卷的味道,眉眼间满是轻松畅快:“此处甚好,不必案牍劳形,更不必应付那些繁琐的礼节,只需与古书为伴,正合我意。” 王昌龄将他们引至各自的案前,桌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卷等待校勘的旧书。 杜甫坐下后,拿起其中一卷前朝的地方志,卷帙中突然滑落几片散乱的简牍,看形制竟是汉时旧物。 他小心拾起,拂去灰尘,辨认着上面依稀可辨的隶书,那是某位汉代小吏关于某年粮价波动的枯燥记录。 他的手指抚过简牍上深深的刻痕,忽然就有些出神。 几百年前,另一位校书郎或兰台令史,是否也曾这样坐在相似的寂静里,整理着更古老的竹简,从那些关于粟米、布帛、雨水、盗贼的记述中,试图拼凑出一个已然消逝的朝代模糊的侧影? 而几百年之后,他杜甫在此间的身影,连同他校勘过的这些文字,是否也会成为另一段供人打量的历史? 这念头如池中倏忽掠过的鱼影,在他心头轻轻一触便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将那几片简牍仔细理好,与书卷归在一处,然后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对照着另一份相对清晰的抄本,一字一句地校阅起来。 投入其中后,时间便过得悄无声息。 直到日影西斜,廊下传来散值的钟声,三人才搁下笔,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洛阳时诗酒酬唱的光景,只是此刻身上都多了层浅色的官服。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青梧几乎住在了禁苑工坊里。 起因是匠人们在反复调试玻璃窑炉时,发现一种用于修补炉膛缝隙的本地黏土,与另一种从将作监库房里翻找出来的、被认为没什么用处的灰白色矿物粉混合后,经过高温煅烧,其耐受性能竟意外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炉温,是制约许多“想法”能否落地的关键瓶颈之一,哪怕只是提升几十度,都意味着新的可能性。 这个发现让她十分兴奋,她当机立断,立刻通过高力士向李隆基告假,言明工坊有紧要关窍需全力突破,朝会需要缺席一段时日,崇玄馆的课业也暂托刘宴等人维持。 李隆基闻奏,立刻痛快地准了,甚至额外调拨了几名将作监的老匠师供她差遣。 接下来的日子,萧青梧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崇玄馆的学员得了暂歇的通知,虽有些疑惑,但也乐得轻松几日。朝会上不见那身熟悉的浅色官服,起初还有官员暗自揣测,但见高力士神色如常,陛下亦无更多表示,便也只当是这位萧学士又得了什么特殊的差遣。 工坊内,时间失去了意义。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一轮又一轮的实验、记录、比对、分析。 失败的次数远远多于成功,但每一次微小的改善,都让前路更清晰一分。 终于,一个多月后,一套相对稳定、可重复利用的新型耐火材料制备工艺被初步确定下来。用此法制作的材料试片,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出了明显优于当前通用材料的耐高温性能。 “成了!”萧青梧看着数据,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个,我们就能试着垒真正能扛住高温的炉子了。下一步,就是按这个方子,先烧出一批专用的耐火砖坯来!” 虽然这个高温距离她理想中的数字还有不小差距,但毫无疑问,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已经清晰地铺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