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轻巧含糊,众人心里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未深究。 贺知章舀了一勺双皮奶放进口中,又看了看杜甫手中那光润的万花筒,欣赏之余,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放下杯盏,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萧娘子,此物虽巧,听你之言制作起来亦不算难,只是……如今你主要精力,毕竟在禁苑工坊之中。陛下对此寄望甚深,时常问询。若是分心于此物上,会不会……耽误了那边的正事?” 眼镜倒还罢了,虽也费事,但终究是方便王公大臣们观阅文书、有益正途的风雅之物,且能彰显身份学识。 此物虽精巧别致,令人目眩,说到底终是玩物。万一流传出去,被陛下知晓,说她因这等消遣之事分了心神,耽误了正事,反倒不美。 他这话问得委婉,众人却如明镜在心,席间热烈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不由看向萧青梧。 其实他们并不清楚那座被重兵把守,严得连只野猫都进不去的堡垒,究竟在锤炼何等神器。但仅凭李隆基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都无声地昭示着那绝非等闲之事。 火药与望远镜之名,他们虽然总是听闻,但并没有个具象化的认知,只是知晓或可用于军机大事。至于其他,陛下讳莫如深,萧青梧亦从不细谈,他们便都极有分寸地从不深究。 越是如此,越显得那工坊神秘而紧要。此刻若因这消遣之物而误了正事,哪怕只是可能,也足以让在座诸人心头一紧。 萧青梧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贺公多虑了,诸位也请宽心。制作此物,确实不费什么事。” 她进一步详细解释道:“近日工坊那边为了研究,烧出来许多废料。这些料子,用作眼镜镜片或其他精细器物是远远不够格的,往常要么设法回炉,要么就只能弃置一旁。我瞧着可惜,便想着废物利用,正好这些边角料的透光性尚可,质地也坚硬,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儿,再合适不过了。至于组装,更非难事,找两个手巧的匠人,半日功夫便能做出十几个来,绝然耽误不了正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悬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神色重新变得轻松。 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萧青梧笑着应和,心中却因着废料、透光性、色泽这些词,蓦地划过另一个念头。 那些不符合望远镜或眼镜标准的琉璃废料,虽然不够澄澈均匀,但或许……恰恰因其内部蕴含的气泡、流淌的色带或偶然形成的特殊纹理,在经过重新加热塑形后,能呈现出独特而绚烂的花纹? 花玻璃! 这个概念突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在这个琉璃都还是稀罕物的时代,如果能烧制出几块带着斑斓色彩、朦胧光影的花玻璃,镶嵌在窗格或灯罩上,那效果……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动,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工坊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产出符合要求的平板玻璃和光学玻璃,为望远镜和后续可能的需求打基础。 废料数量有限,且性状不一,就算尝试重新烧制,成功率和效果都难以保证,顶多也就是做几块自己家里用用,点缀一下书房或花厅的窗户,让透进来的光线带上些梦幻的色彩,仅此而已。 她将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暂且按下,举杯笑道:“所以说,诸位安心便是。来,让我们再贺杜郎君与孟山人履新之喜,愿二位在秘书省如鱼得水,笔健文丰!” 贺知章闻言释然,亦是举杯笑道:“是老夫多虑了。如此巧思,变废为宝,正合天工开物之道!来,共饮此杯!” 众人皆笑,纷纷举杯相应,方才那丝微妙的凝滞彻底消散在酒香与笑语之中。 宴饮直至暮色四合方散。 自那日后,萧青梧便以“潜心整理工坊实验数据、编纂崇玄馆进阶教材”为由,再次告了半个月的假,名正言顺地不再参与朝会。 然而,她人虽不在宣政殿,那殿中每日的喧嚣与激辩,却通过各种途径钻进她的耳朵。 有说某位出身山东高门的侍郎,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直斥此议是动摇国本,败坏纲常,甚至说出“若此令行,则贵贱无别,尊卑倒悬,家国将乱”的重话。 有传闻几位家中仆婢成群的宗室郡王,联袂求见天子,在便殿中哭诉家宅难安、奴仆骄横,恳请陛下体恤维护礼法之艰。 连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与世家关系不算密切的官员,此次也意外地表达了审慎保留的态度,认为骤然更张,恐生事端,宜缓图之。 他们倒不是全然反对,而是忧心于执法之难、民间积习之深,若朝廷决心不坚,冒然推行,反易容易酿成豪强欺下瞒上、胥吏借机勒索的乱局,既损了朝廷威信,也害了本当受惠的底层奴婢。 当然也有举手赞同的,这些人多为寒门出身,深知民间疾苦的实干之臣。他们引孟子“民为贵”之论,述汉文废肉刑之德,认为此乃彰显圣人仁政、收拢天下人心的良机。 更有人私下议论,此举或能稍稍抑制豪右无限蓄奴、兼并劳力的态势,长远来看,于国于民都是一桩益事。 连着争论了数日,次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若非有李隆基这位威名正盛,性格又强势的皇帝在上头压着,令各方至少维持着辩论的基本体面,只怕一出笏板互掷的全武行在所难免。 每多听一句,萧青梧心头的石头便沉上一分。 为此,她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崇玄馆,与散朝的时间段完全错开,生怕正好跟那些官员们撞一起。 万一那天朝会上,李隆基说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刚好撞人家手里? 而且万一她又一个没忍住像上次一样吵起来呢? 她吵得过李隆基一个,吵得过那么多张能说会道的嘴吗? 算了算了,在事情没有个眉目之前,她还是先躲着吧。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的风向没什么变动,也没听闻有什么新的政令颁布,萧青梧忍不住担心地询问9527。 【你觉得李隆基中途变卦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能性非常低。】9527温声回道,【主人,请这样想,李隆基已经为换取未来的神器,预先支付了推动改革的代价。他渴求的火药、望远镜等神器,仍然牢牢握在您手中。在没有拿到实质的回报前,毁约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不符合一个精明统治者的利益考量。】 萧青梧皱了皱眉:【可是朝堂上反对声这么大,他压力也很大吧?万一他觉得为了火药得罪这么多权贵世家不划算,或者想用其他方式安抚我……】 【压力确实有,但开元二十五年,正是李隆基的威望如日中天的时候,绝不是晚年那种需要多方妥协的局面。他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出,而非私下试探,本身就展现了一种强势的姿态。这些压力他必须消化,毕竟这是他为了达成交易必须承担的部分。】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没底:【那……万一他拖下去,或者最后出台一个大打折扣的版本,敷衍我呢?】 【这正是考验他诚意的关键时刻。】9527分析道,【一项触及既得利益者的改革,遭遇激烈的反对很正常,重要的是他推动的决心和最终的底线。从目前他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是在认真推进此事。只要最终条文的核心得以保留,哪怕在具体的实施细则上有所妥协,都算他履行了承诺。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实质,而非完美的形式,毕竟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巨大突破。】 萧青梧顿时就不乐意了,眉头皱得老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还妥协??我们都妥协了那么多了,再妥协下去没完没了了!一开始提的是逐步废止蓄奴,后来缩水成禁止滥杀,要是连这个都要打折扣,那还谈什么改变?这不是糊弄人吗?而且李隆基看我好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到时候是不是拿些身外之物就能把我打发了?!】 【再说了,权贵的抵触是很难办,但火药是什么?是真正能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力量!跟这个比起来,他付出什么代价不该是应该的吗?他平息些反对声音、得罪些既得利益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萧青梧越想越气:【皇权是摆设吗?他李隆基现在正是说一不二的时候,他要真想护住这条律文改革,压下去那些反对声,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看值得不值得,愿不愿意下死力气罢了!他现在觉得值得,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和力气来!】 【这点阻力比得上武周时期对整个关陇集团的打压和科举制糊名的推进吗?李隆基现在面对的,不过是让贵族们稍稍收敛一下无法无天的习惯,让他们杀个奴婢不能像杀只鸡那样随意而已!这难道比武则天当年面对满朝敌意还要难?】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站得住脚:【这可是盛世巅峰期的皇权,李隆基更不是汉献帝那样的儿皇帝。如果连这点规矩都立不起来,永远只能靠妥协退让来推进,那所谓的皇权威严、天子意志,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笑话罢了!我知道他需要权衡利弊,但我的筹码同样足够重,重到他必须把任何阻力都计入他该付的成本里,而不是总想着怎么从我这边、从那些受害者那边抠出更多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