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紫阳忍不住追问:“这些神通,萧娘子是如何施展的?可需借助符箓丹药?” 萧青梧正要开口解释,李白已经抢先答道:“何需那些!我徒儿全凭对世间万物的领悟。那些粉末、溶液,都是她依理配制,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天道。” 元丹丘若有所思地捻着长须,目光深邃地看向萧青梧:“清水化冰,莫非是操控寒暑之道?清水变色,可是五行相生相克之妙?铁器生锈,难道是催动岁月流转之术?萧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参透这等天地至理?” 萧青梧:“……”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凝固点、酸碱指示剂和氧化反应之类的,但看着两位道人那笃信不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胡紫阳与元丹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胡紫阳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道礼,热切地说道:“萧娘子,贫道与丹丘兄毕生追寻天地至理,今日闻此玄妙,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萧娘子略展手段,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元丹丘虽未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了一切。 萧青梧嘴角微抽,正想找个借口推脱,上次玉真公主府上已经有过一次了,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总觉得有故意卖弄的嫌疑啊…… 然而李白这个人来疯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妙极!正好让二位道友见识见识我徒儿的本事!” 看着李白那与有荣焉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听到热闹凑过来的贺知章、李琎、张旭等人,萧青梧只得应承下来:“既然师父与二位道长有此雅兴,我就演示一个御气灭火的小把戏吧。” “御气灭火?”胡紫阳和元丹丘果然被这个名头吸引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萧青梧唤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很快取来一个细颈的透明琉璃瓶、一小罐醋、一包面碱,还有一盏精致的铜制烛台。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点燃烛台,接着将面碱倒入瓶中,然后缓缓注入醋。霎时间,大量无色气泡翻涌而起,如同沸腾的开水。 “这是碱与醋相激,生出一种无形之气。”萧青梧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双手捧着那只瓶子,将瓶口略微放低,对准一尺开外的烛焰,像倾倒无形的流水一般,将瓶中的气体缓缓倾出,整个过程没有一滴液体流出。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尤其是胡紫阳和元丹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 只见那跳动的烛焰,在被瓶口对准的瞬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接触,火焰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隔空取火?不,是隔空灭火!”贺知章喃喃说道,下意识地捋断了根胡须。 王维凝望着那缕青烟,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沉思,凑过来的颜杲卿也是满眼震惊。 胡紫阳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案前,脸上写满了失态的震惊与狂热:“无质无形,却能驭物!此气为何物?!它从何而来?为何能隔空灭火?!” 元丹丘的定力更深,但此刻他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看向萧青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萧娘子,你竟能驾驭太虚之气,并使其听命行事?!这、这已非术,近乎道矣!贫道一生所求,便是窥探这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机造化,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有人能将其如臂使指!” 萧青梧:“……” 她淡定地放下瓶子,迎着周围一圈或震惊、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平静地解释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把戏,算不得什么。原理很简单,不过是碱与醋相遇,生出一种沉重的气。我将这气倒在火焰上,它便如一层毯子,隔绝了火焰与周遭助它燃烧的气,火焰自然就灭了。道理说开了,也就没什么神秘可言了。” 她这番朴实无华的解释,显然没能打消众人的好奇与震撼。 “不能助燃之气……莫非是浊气与死气?”王昌龄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萧娘子,此气可能收集储存?可否用于它处?”李琎都忍不住发问。 萧青梧挑着几个相对容易理解的问题回答了,她尽量言简意赅,避免引发更多联想。 围观了一会热闹,宴席正式开场,在主人汝阳王的招呼下,围拢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归座。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刚在李白身边的席位上坐定,却见元丹丘与胡紫阳竟在她对面坐下,两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她,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平复。 “萧娘子,”元丹丘神色无比郑重,压低声音,“你方才所言格物致知,万物有理,贫道细思,深以为然。然则,能驾驭太虚之气,明辨其性,用之有法……此非寻常格物所能及。敢问萧娘子,平日所修究竟是何法门?莫非是上古炼气士之遗韵?” 胡紫阳更是热切地接话:“贫道潜心丹道数十载,自问于金石变化略知一二,然于这无形之气,却如盲人摸象。萧娘子,不知贫道可否有幸,追随左右,习此妙法?哪怕只是略窥门径也好!” 萧青梧尴尬地急忙解释:“这可不是什么仙术,这就是最最普通的化学实验,只要学了化学,人人都能掌握的。” 对面两位却不听她的,脸上如出一辙的“休想骗我你肯定是修仙大佬”,萧青梧看得心里默默冒出了两行省略号。 她继续挣扎着解释:“……我真的不会修仙,我也不懂长生之术,刚刚那个也不是道法或者仙术,那是科学里的一个分支,叫做化学。” 胡紫阳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参透了什么玄机的表情,缓缓点头:“科学……倒是闻所未闻,想必是什么隐世传承的名号,不过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叫科学也好,化学也罢,只要能驾驭太虚之气,便是无上妙法。” 元丹丘更是连连点头,眼神火热不减反增:“不错不错,名号不过是外在皮囊!萧娘子肯告知传承之名,已是莫大信任!不知这科学、化学,贫道可否……” 萧青梧看了眼这一圈人,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加上两个真道士……好好好,全是玄学修仙爱好者。 她心中飞快盘算起来,元丹丘和胡紫阳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如果向李隆基报备一下,说明只是来崇玄馆学习,以皇帝目前对她和新学问的重视程度,加上这两位的社会名望,批准他们偶尔出入皇城、旁听课程,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崇玄馆本身也带点“研究玄理”的意味嘛。 想到这里,萧青梧心中有了计较。 她迎着元丹丘和胡紫阳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道长既有向学之心,晚辈岂敢藏私?我平日在皇城的崇玄馆授课,二位若是真心想了解这门学问,待我明日禀明陛下,若得陛下允准,二位便可至崇玄馆旁听。” 她额外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事先说好,我教的是实实在在的学问,需要循序渐进,刻苦钻研,可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修仙妙法。” “那是自然!”胡紫阳激动得连连应承,仿佛已经看到了修仙的大门在眼前敞开,“能得闻大道,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捷径!贫道定当恪守学规,潜心向学!” 元丹丘亦是郑重稽首:“多谢萧娘子成全!贫道便在太白家中等候消息。” 这厢话音刚落,一旁的孟浩然眼睛一亮,连忙对着萧青梧拱手,眼含期待地看向她:“萧娘子,不知山人我,可否也能去崇玄馆旁听一二?” 萧青梧:“……” 以前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怎么今日见了个二氧化碳灭火,态度就变得这么热切了? 敢情是觉得这个更贴近他想象中的仙家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王维忽然轻笑出声,他仪态优雅地执着酒杯,眼含戏谑地看向孟浩然:“孟山人此前不是言道,要效仿前贤,于嵩山寻一静处,避世隐居,涵养心性么?怎地如今又要往那皇城内的学馆去了?莫非是静极思动了?” 孟浩然被好友打趣,脸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朗声道:“摩诘此言差矣!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崇玄馆虽在皇城,然萧娘子所授,探究的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在此等学问面前,红尘喧嚣不过虚影,且馆舍之内自有一方清净乾坤。山人我于馆中求学问道,正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境,心远地自偏,如何不算隐居?” 王维想到自家弟弟此前被数算折磨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模样,再看向眼前这位信心满满、准备去“隐居”求学的孟山人,清雅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