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之内,各项事务依旧井井有条地运转着,似乎少了那两千多人,并未对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影响。 萧青梧心中挂念,特意寻了个机会,向统管整个内侍省的高力士打听情况。 高力士对此事倒是清楚,语气平淡地告知:“萧学士问这个?旨意一下,核验完毕的,几乎都在当天便收拾行装出宫去了,利落得很。” 萧青梧有些意外:“这么快?那些籍贯在关中一带的,也走了吗?她们不随驾回长安再归家吗?” 高力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据下面报上来的,确实没几个留下的,几乎都选择当即出宫。” 见对方神情似有不解,他笑着解释了一句:“许是归家心切,不愿再多耽搁吧。” 萧青梧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道了谢,带着一丝不解告辞离开。 她一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与9527交流:【她们为什么这么急?跟着大队人马回长安,路上有个照应,不是更安全稳妥吗?难道不怕路上出意外,或者出去后生计无着吗?】 9527说道:【因为上意莫测,没有人知道皇帝的恩典究竟能维持多久,若发生什么变故导致旨意收回,她们将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这个方面来看,她们的选择是非常合理的。】 萧青梧听完,马上就理解了:【我明白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自由比稳妥更可贵……】 随着回銮长安的日子日益临近,洛阳城内的各种饯行宴会也越发频繁起来。 官员、士绅、名流,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应酬,维系或拓展人脉。 萧青梧与洛阳本地的交际圈并无任何往来,宴会再频繁,跟她没一点关系。 但李白却不同,当上拾遗之后,他的诗名愈发远扬,兼之性格豪爽,在洛阳文人圈中交友众多。 如今即将离开,各种饯行宴请几乎日日不断。 李白感念萧青梧这个弟子平日帮忙甚多,又知她对此间风物人情感兴趣,便也邀请了她两次。 萧青梧想着能多见识一下盛唐文人雅士的聚会,顺便蹭点好吃的,也就欣然前往。 多数宴会上,文士们饮酒赋诗,高谈阔论,既有对洛阳的不舍,也有对长安的向往。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听,偶尔与9527交流几句对某首诗或某个观点的看法,倒也自得其乐。 她在席间不卑不亢,加之身份特殊,倒也无人敢轻视,反而因为偶尔蹦出的新奇见解而让人侧目。 这一日是汝阳王李琎做东的宴席,地点设在他位于洛水之畔的一处别业。 因着李琎身份尊贵,又素来喜好结交文士,故而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格外多,几乎囊括了眼下滞留洛阳的大半文坛名流。 萧青梧受邀前往时,还未走进水榭,便已听得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与丝竹之声,场面热闹非凡。 她步入其中,目光略一扫过,便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李白、贺知章、王昌龄、王维、张旭、吴道子等人俱在席间,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参与此类热闹场合的颜杲卿,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一角。 她笑着先与主位的汝阳王见了礼,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向李白那一席。 “师父。”她在李白身旁空出的席位上坐下,“今日好生热闹。” “可不是么!”李白心情颇佳,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随即兴致勃勃地指向席间两位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来,为师为你引见,这二位可是我的方外至交,皆是有道之士。” 他先指向一位面容清雅、目光澄澈的道士:“这位是元丹丘元道友,此前正隐居嵩阳,精研道典,极擅丹鼎之术,胸中丘壑非凡俗可比。” 元丹丘微笑着向萧青梧打了个稽首,神态温和冲淡。 李白又指向另一位身形清瘦、眉宇间隐有烟霞之气的道士,语气更为热络:“这位是胡紫阳胡道友,出身随州,如今云游至嵩颍一带。胡道友于道法领悟极深,尤精符箓斋醮,更能烹得一手好茶,与其论道品茗,实乃人生至乐!” 胡紫阳亦执礼相见,笑容洒脱,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时带着审视与好奇。 【元丹丘,是你!!】 心中激动地惊叫着,动作上却不敢怠慢,萧青梧连忙还礼:“久仰二位道长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元丹丘与胡紫阳的身形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番异样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元丹丘眼中锐光迅速敛去,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胡紫阳也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只是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了然与深意。 显然,李白这个大嘴巴早就将他所知的种种都向二位好友和盘托出了,否则他们决不会是这么平淡的表现。 胡紫阳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率先开口:“贫道早从太白处听闻萧娘子诸多不凡,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内蕴,非同凡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知萧娘子平日除了辅佐圣驾,还研修何等学问?” 萧青梧应道:“道长过誉了,晚辈平日不过随性涉猎些数算格物之类的浅薄学问,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数算格物亦是大道,萧娘子过谦了。”胡紫阳捋须微笑,不再多问。 这时,萧青梧目光转向同席的孟浩然,笑容满面地跟他招呼道:“孟山人竟也来了,许久未见您了,我还以为您仍在嵩山隐居呢。”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执起酒杯向她致意:“萧娘子,别来无恙。我前日才从嵩山下来,听闻汝阳王设宴,诸友皆至,便也来凑个热闹,不想竟能与萧娘子重逢。”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熟稔的调侃:“只是,若我没记错,上次玉真公主府上时,萧娘子可是亲口许诺,要教我化学这门学问的。这匆匆两月过去,贫道在山中清修,静候佳音,却是半点儿学问都未曾沾到,萧娘子这夫子,当得可有些不称职啊。” 李白见状,哈哈一笑,暂时搁下了引见之事,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想看她如何应答。 席间众人闻言,大多露出好奇之色。 他们或多或少听闻过萧青梧在崇玄馆教授数算之事,却不知还有一门连孟山人都感兴趣的化学。 萧青梧被孟浩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顺着他的话笑道:“山人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教,实在是这两个月琐事缠身,加之山人您远在嵩山,我想教也寻不着人呀。” “化学?”元丹丘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问道:“恕贫道孤陋,不知这化学,乃是何等学问?” 不等萧青梧解释,李白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哈哈一笑抢着说道:“丹丘生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徒儿虽不通道藏,却有一手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她这化学,乃是究极万物变化之理的真学问!” 他兴致勃勃地举例:“你可知她能令隐匿的血字凭空显化,如同道门符法?又能将寻常丹药点化得金黄璀璨,犹如金丹初成?紫阳兄,你精擅符箓斋醮,依我看,我徒儿这些实打实的造化手段,比起你那玄之又玄的符法,怕是也不遑多让吧?” 元丹丘和胡紫阳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萧青梧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点化丹药?萧娘子竟通晓长生金丹之术?!” 萧青梧:“……” 面对二人充满求知欲的目光,萧青梧只能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含糊地解释道:“二位道长误会了,我所研习的,并非长生之术,只是一些粗浅学问,旨在格物致知,与道门的金丹大道并非一路。” 然而,她这番谦虚的解释,在早已先入为主的胡紫阳和元丹丘看来,更像是一种不欲外传的托词。 “徒儿也太过谦逊了!”李白想炫耀的心情简直停不下来,“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前些时日,她不过用些寻常物件,就让清水瞬间化作坚冰,那冰块晶莹剔透,触手生寒,绝非寻常冬日之冰可比。” 孟浩然也兴致高昂地旁边插话:“更妙的是,萧娘子还能令清水变色。我记得那日,她只往水中投入些许粉末,那清水便由清转蓝,再由蓝转红,变幻莫测,宛如仙术。” 现场观察过化学实验的王维也补充道:“最令维惊叹的,是萧娘子能让铁器瞬间生锈。一枚光亮的铁片,经她施为,不过片刻便锈迹斑斑,仿佛历经数载风雨。这等催物老朽之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胡紫阳和元丹丘听得目瞪口呆。 清水化冰、清水变色、铁器瞬锈……这哪一样不是道门典籍中记载的玄妙法术? 可听他们描述,萧青梧施展这些手段时,既不需焚香祷告,也不需念咒画符,竟似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