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同一门学问,但皆是出自萧娘子之手,恐怕这化学不会比数算轻松多少。 他看着孟浩然悠然笑道:“浩然兄有此向学之心,自然是好。只是这化学,听闻需得下苦功夫才行。望浩然兄此番隐居求学,能持之以恒,莫要半途而废才好。” 孟浩然此刻正被“大道”的光辉前景所鼓舞,被王维这么一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几分文人的好胜心。 他自信满满地朗声应道:“摩诘放心!山人我既下定决心,便绝非那等浅尝辄止之辈!昔日孔子尚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既有机缘窥探这万物变化之奥妙,纵有荆棘,亦是乐在其中,岂会因些许枯燥艰难便畏缩不前!不将这化学学出个小成,悟出些门道,岂有颜面再见诸位?” 他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亦是兴致高昂地接话:“浩然有此壮志,我李十二岂能落后?这化学听起来比数算有趣得多!徒儿,为师我也要去听,正好与二位道友,还有浩然兄一同钻研此道,岂不快哉!” 这边组队求学的奇景刚定,另一旁的王昌龄也不由得面露向往之色。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与羡慕:“听诸位所言,实在令人心驰神往。可惜我平日公务缠身,案牍劳形,怕是难以如诸位这般时常前往聆听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诚恳的期待看向萧青梧:“不知王某在公务之余,可否偶尔前去崇玄馆旁听一二?绝不打扰娘子授课,只求能站在门外,略闻其详,增长些见闻便心满意足。” 萧青梧听着这一连串的请求,看着眼前这阵容愈发豪华且离谱的学生名单,她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省略号排着队飘过。 她使劲压下心中那荒谬又好笑的感觉,对着王昌龄点了点头:“王先生客气了,崇玄馆虽在皇城,却也不是什么禁地。先生若有闲暇,随时欢迎前来交流探讨,不必拘礼站在门外。” 王昌龄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如此,便先谢过萧娘子了!” 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文人雅士,萧青梧面上含笑,心里却已经在默默为他们提前点蜡。 等做题的时候十道错八道,等卷子下来一看全都二十几分,看你们还能不能高兴起来? 宴饮持续至傍晚,天色渐暗,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晕将水榭庭院染上一片暖黄。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众人不再拘泥于原位,开始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李白早已拉着贺知章、张旭等人跑到临水的曲栏边,不知在争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 王维则与吴道子在一旁欣赏着廊壁上新挂的画卷,低声品评。元丹丘、胡紫阳、王昌龄等人依旧沉浸在方才御气灭火的震撼中,与几位同样对道术感兴趣的同好围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 萧青梧在原位坐了许久,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坐久了便感到几分无聊。 她本就不是长于交际应酬的性子,见无人再来与她讨论那令人头大的化学,便悄悄起身,打算在这汝阳王别业中随意逛逛。 她沿着蜿蜒的廊庑缓步而行,避开人多喧闹之处。 王府庭院深深,布局精巧,移步换景。 暮色与灯影交织,为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披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别有一番静谧韵味。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只见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桂树,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月光与灯火透过扶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一角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内设有石凳。 萧青梧见此处清幽,便信步走入亭中坐下,微微阖眼,享受着难得的宁静,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不过片刻,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回头望去,只见李白与孟浩然二人并肩行来,脸上都带着些许酒后的酣畅与放松。 “咦?青梧,你怎地也在此处?”李白率先看到她,朗声笑道,“我与浩然兄嫌那边太过吵闹,特来寻个清静所在,不想竟与你撞上了。” 孟浩然也含笑拱手:“看来萧娘子亦是雅人,与我等一般,不堪俗扰。” 萧青梧起身相迎,笑道:“师父,孟山人,我也是随意走走,被这桂花香气引来的。此处甚好,正好一同歇息。” 三人便在亭中石凳上重新落座,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簌簌落下的细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形成了两个世界。 月光如水,流淌在石阶与亭栏上,气氛安宁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似乎也有人过来透气,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与议论朝中风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位官员。萧青梧并未在意,直到那几个声音逐渐提高,话题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李白身上。 “今日那李太白可是出尽了风头。”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另一个声音冷嘲热讽道:“哪次宴会他不抢着出风头,又何止在今日?” 萧青梧和孟浩然皱眉看了看隔壁,接着又看向李白,只见他面色冷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未曾听闻。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蔑:“哼,不过一介词客,仗着几分诗才,谄媚君王,得了区区八品拾遗,便真以为能跻身朝堂,参与国事了?真是可笑!” “依我看,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其视为弄臣罢了。待陛下兴致过了,此人迟早被打回原形……” 那尖锐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语气愈发刻薄:“此人自诩清高,视功名如粪土,可若真不在意,又何必汲汲营营于陛下眼前?所作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伎俩!整日里一副谁都瞧不上的狂态,仿佛满朝文武皆浊物,唯他一人清白似的!” “不错!”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他行事放浪,不拘礼法,出入宫禁如与市井勾栏无异,与倡优、商贾、方外之人称兄道弟,简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我等寒窗苦读,谨守礼教,方得立于朝堂,他李太白何德何能,凭几句谄媚诗词便与我等同列?” “岂止是同列?”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进来,“听闻陛下竟允他出入禁中,待之以殊礼,甚至容他那女弟子在崇玄馆教授外臣……此等破坏纲常、混淆内外之举,未尝不是受了他这狂生的影响!” “异类!十足的异类!”最初那个尖锐的声音总结道,充满了鄙夷,“与我等绝非一路人!迟早要惹出祸端!”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最可笑的,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审时度势!都什么年纪了,还整日做着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痴梦,妄图凭借几首诗、一腔热血便能济世安民?当真天真得可笑!” 接着又有人立刻接话,满腔嘲弄:“可不是么,满口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以为天下之事皆如他诗中那般快意恩仇。却不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岂是他那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够应对的?我看他迟早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带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刺,一根根刺入亭中几人的耳内。 李白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嘴角还试图勾起一丝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未曾到达眼底。 萧青梧听得心头火起,这些官员自己抱残守缺,却对李白这样才华横溢、性情真挚的人极尽诋毁之能事。 孟浩然脸色铁青,他性情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愤懑,低声骂道:“岂有此理!背后议论,小人行径!”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桂花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苦涩。 李白这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异类,在世俗与规矩的排斥下,如同一个被强行嵌入满篇工整字体的狂草字符,纵有惊世之美,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 他越是光芒万丈,就越是被崇尚中庸与保守的大环境所排斥。 萧青梧忍不了了,她不顾李白与孟浩然惊诧的眼神,抬脚就往隔壁走,准备去找这帮人吵架。 佯狂真可哀 萧青梧的突然闯入,让隔壁院中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位官员瞬间噤声,脸上皆是愕然与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待看清来人是她,那尴尬又迅速转为戒备与隐隐的不屑。 几乎同时,李白与孟浩然也紧跟着踏入月洞门,站在萧青梧身侧。 萧青梧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完全陌生的面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偶然听得诸位高论,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只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她笑了笑,故作疑惑地发问:“诸位口口声声说李拾遗是异类、不成体统,却不知这体统二字,究竟作何解?是指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同一套行事准则,如同匠人依照固定图样雕琢木偶,稍有不同便是离经叛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