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听着臣下的争论,他自己也十分犹豫。 派使团去找占城稻的初衷便是出于关中粮困,但稻种习性未明,第一步放在江淮确实更为稳妥。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隆基见一时难有定论,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试种之地,关乎成败,确需慎重,司农寺——” 司农寺卿与少卿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尔等回去后,即刻根据占城稻耐旱、早熟的特性,结合我大唐各道州地理、气候、水利、农情,详加研判,拟出几个最适宜的试种地点,并附上理由与预案。明日散朝后,朕要听到尔等的条陈。” “臣遵旨!”二人郑重应下。 争论暂时有了解决的方案,殿内气氛稍缓。 李隆基这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一直恭敬侍立的王琰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王卿快坐下歇歇,现在,你与朕和诸公细细说说,这一路千难万险,你们究竟是如何往返?其间又经历了哪些艰难?张正使与其他同仁,如今可都安好?” 王琰坐回席位,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那漫长旅途中的万千思绪,停顿数息后,才缓缓开口,将一路的辛苦细细道来。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南下,自长安出发,经荆襄,过洞庭,入湘水,一路舟车劳顿,尚算安稳。然自岭南道始,山川便愈发险峻,气候亦与中原大异。” 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蛇虫肆虐。使团中不少北地儿郎,初至其地,便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者十有二三……更有数名同僚,未能熬过那场瘴气,就此长眠于岭南山水之间……” 殿内悄然无声,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面露戚容。 一支来自北方的队伍,骤然进入那湿热难熬、疾病滋生的岭南之地,是何等艰难,谁都想象得到。 李隆基亦是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王琰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陛下,自广州扬帆南下,便是浩瀚无际的南海。那海域之辽阔,波涛之凶险,实非内陆江河可比。船队虽尽量循着海岸线前行,以期有所依凭,然海上风云变幻,实难预料。” “离岸不过数日,便猝然遭遇风暴。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船身虽算得上坚固,但在大海的雷霆面前,却也如一片苇叶,被抛上甩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船舱更是数次进水,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必葬身鱼腹无疑……” “幸得船公临危不乱,水手们亦是拼死抗争,与风浪搏斗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侥幸驶入一处岬湾避过风头,保全了性命。” “然而,经此一劫,船上为远途准备的淡水与粮储,已被风浪毁去大半。后续十余日,为抵达下一处可补给的港湾,所有人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干粮与每日捕捞的些许海鱼果腹。淡水更是按滴分配,人人唇裂喉焦,其状惨不堪言。” 王琰讲述的语气平实,并无过多渲染,但其中蕴含的艰辛与绝望,却让在场的每一位听者都能深切感受得到。 “抵达占城之后,亦非一帆风顺。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当地人对我等多有戒备,甚至暗中阻挠。张公一面命人小心护卫,一面设法以丝绸、瓷器等物,与当地头人结交,示之以诚,方才没有与当地起了冲突。” “我等更是深入乡野,亲眼观察此稻生长之态,记录习性,反复与当地老农交谈学习,确认无误后,方才以重金购得大批稻种,并掘取数株活株,以湿土包裹,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继续说道:“回去时,张正使与臣等反复商议,念及海上风涛难测,来时已是险死还生,实不敢再冒险循海路而归。最终决议,宁愿耗时费力,也要护卫稻种取道陆路北返,虽知前路艰险,亦要尽力求一个稳妥。” 他深吸一口气,归途中的种种艰难景象似乎历历在目。 “来时之路已觉险阻,归时行进更为迟缓艰难。翻越南岭险隘,失足坠崖者间或有之。沿途水土不服,病痛缠身而亡者,亦不在少数。臣等只能埋骨一处,继续前行……直至进入江南道,情形方稍缓,然同行者已愈发稀少……”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一路跋山涉水,小心翼翼,待终于望见洛阳城郭时,臣等……简直是恍如隔世。” 王琰低低叹息着,满目怅惘:“自长安出发时,使团共计一百七十三人。而今,得以重返神都,亲眼再见我大唐宫阙者,仅一百三十八人,其余三十五位同仁……皆长眠于万里征途之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默,唯有无声的悲痛在空气中沉重地弥漫。 王琰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他猛地离席,再次跪伏于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终将稻种带回大唐了!” 李隆基从御座起身,快步上前,不等王琰再次叩首,便已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 “卿何须行此大礼!”李隆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王琰,眼中满是痛惜与激赏,“使团诸位皆是我大唐功臣,朕绝不会寒了忠臣义士的心!无论是生还者还是为国捐躯者,朕都会一一论功行赏,抚恤追赠,不会少了任何一个人的!” “臣……叩谢陛下天恩!”王琰哽咽着深深再拜。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稻穗上,再次开口:“此稻既已入我大唐,便是我大唐之稻。占城之名,终究是异域之称,不合我华夏水土,亦难显其承天眷顾、惠泽万民之德。”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萧青梧过早察觉此稻的来历与他们泄露的心声有关。 “朕看……”李隆基略作思索,立刻有了决断,“此稻耐旱早熟,乃上天所赐之祥瑞,寓意五谷丰登,嘉惠兆民,不若,便赐名嘉禾,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张九龄率先躬身附和,“嘉禾之名,既显其德,又合古义,更彰陛下爱民如子、重农恤本之心!”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称善。 “嘉禾……”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深沉的笑意。此名既雅且吉,足以掩去真实的来源,又能彰显他的德政,再妥当不过。 萧青梧就算当面见着了,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不该在终唐一朝出现的占城稻。 众人正沉浸在嘉禾带来的丰硕喜悦中,忽闻内侍过来禀报,说太医署吴启明在外求见,有要事启奏。 “吴启明?”李隆基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提过的青蒿治疟之事,精神不由一振,“莫非是那青蒿有了进展?快宣!” 片刻后,吴启明疾步入殿,素来沉稳甚至堪称古板的他,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他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臣吴启明,叩见陛下!” 李隆基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期待更甚,和颜悦色地问道:“吴卿如此欣喜,可是那青蒿对于疟疾的疗效,已得验证?” 吴启明闻言,激动之色稍敛,但也依然笑着拱手回道:“回陛下,青蒿之事,确已初见成效,然此仅为喜讯之一。” 他略微顿了顿,力求稳妥精准地回道:“臣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弟子们,数月来持续追踪观测,发现青蒿绞取汁液,对于疟疾重症患者,确如萧学士所言,往往力有不逮,难挽沉疴。” 将李隆基的期待降得足够低之后,吴启明话锋一转,十分谨慎地说道:“然则,若能在发作之初,症候尚轻时及时服下青蒿汁,约有三成病患可逐渐痊愈,只是疗效尚不稳定,复发者亦有之,然……相较于以往几近束手无策的状况,这已是难得的突破了。” 李隆基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疟疾之害谁人不知?尤其岭南、黔中等地,每每爆发,便是十室九空,如今能有克制之法,哪怕只能救回极少数轻症患者,亦是活命无数的功德。 “能于发病之初起效,已是大善!”李隆基赞许道,“此事当继续深入钻研,务必精益求精,力求疗效更进一层。” 他见吴启明脸上喜色不仅未褪,反而愈发浓郁,心知必有下文,便笑着追问:“吴卿方才言道青蒿仅是喜讯之一,莫非还有更大的好消息?”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陛下圣明!臣要禀报的第二件喜事,关乎天花!陛下,诸位相公,天花有治了!” 殿内所有人顷刻间骇然失色。 张九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吴医师,你方才说什么?!天花有救了?此言可真?!” 裴耀卿亦是满脸难以置信,急声追问:“吴启明,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妄言!天花乃绝症,自古无药可医,你怎敢断言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