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更是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吴启明:“吴卿,快细细道来!究竟怎么回事?!” 不管再如何沉稳的人,此刻都失了方寸,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在吴启明盯出一个洞。 面众人如此激烈的反应,吴启明反而愈发镇定下来。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清晰洪亮又带着十分的笃定,面对着众人,朗声道:“陛下明鉴,诸位相公明鉴,臣岂敢在这种大事上妄言!天花,确已有克制之法!” 吴启明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双眼含笑地问他:“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之前,于温汤监药畦之内,种下的那几株青蒿?” 李隆基眉头紧锁,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很快便想起了此事。 那时萧青梧提及青蒿或可治疟,他虽觉匪夷所思,但本着宁可试错不可错过的想法,便准了在温汤监试种。 “朕记得。”李隆基沉声道,“此事与天花何干?” “正是因那青蒿,臣才得闻克制天花之法!”吴启明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时臣与萧学士前往查看青蒿长势,闲谈间,萧学士见臣忧心瘟疫,便说,欲防天花,或可效仿牛痘。” “牛痘?”李隆基听得糊涂,他连声催促着,“吴卿,你快将这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吴启明拱手,语速加快:“回陛下,萧学士当时言道,在她家乡,那些常年照料牛群的牧人,若沾染了病牛身上一种名唤牛痘的轻微病症,此后便终身不再染上天花。她言之凿凿,说这个法子在她家乡已得到充分验证,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用牛身上的病,来治人身上的绝症?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然而,吴启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启明迎着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笃定地说道:“回禀陛下,此法关键在于防,而不在治。臣等依此法,寻得几头病牛,取其痘浆,接种于数名身体康健的死囚身上。初时,接种者皆出现轻微发热,局部生疱,然数日便自行消退,并无大碍,更无一人因此殒命。”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几句在众人心中沉淀片刻,才继续抛出石破天惊的后续:“待这些接种者痊愈后,为验证此法是否真能抵御天花,臣等斗胆,寻来了天花患儿身上的痘痂,设法令他们密切接触,甚至让已经接种过牛痘的囚犯,直接去看护病情最为严重的病人……” 所有人屏住了气息,紧紧盯着吴启明,等待他说出最终的结论。 吴启明掷地有声地禀奏道:“历经月余密切观察,所有接种牛痘者,无一人感染天花!臣等反复验证半年,确认无误后,方敢入宫禀报陛下这个惊天喜讯!”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吴启明在说什么?天花能治了??? 天下哪个不知,自古以来,天花便是悬在世人头顶最无情的屠刀之一。 它不分贵贱,不论老幼,一旦爆发,便是痘疮行时,合村合户,尽人皆然,十室九空,阖门尽殁亦不算夸张。 史书笔下的大疫,地方志中哀鸿遍野的记载,无不述说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是宫闱深处,御医环绕,面对天花也多是束手无策,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前隋年间,便有宗室贵胄数十人染痘而殁的记载,而在本朝民间,一旦痘神过境,往往意味着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全,即便侥幸存活,也是满面麻瘢,形同鬼魅,一生尽毁。 天花在世人眼中,就是天刑的代名词,是真正意义上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的瘟神,是比疟疾更令人胆寒的绝症。 然而此刻,竟有人说天花能治了?? 难道说,吴启明口中的天花,跟他们认知中那个谈之色变、触之即亡的痘疡不是一回事吗? “你、你此言……当真?”李隆基瞠目结舌地问他,“以病牛身上的痘疮,竟真能克人之绝症?那些接种者……果真无一人再染天花?” “臣敢以性命担保!”吴启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陛下,诸位相公,此乃臣与同僚反复验证所得!接种牛痘者,确可抵御天花,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无比坚定的光芒:“陛下,此乃活人无数、泽被万代之良法啊!若能推行天下,自此我大唐子民,乃至后世万代,或将永绝天花之患!” “永绝天花之患……”李隆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扫过殿内同样激动难抑的众臣,每个人眼中有着和同样的震动。 他略一沉吟,迅速颁布诏令:“吴卿,朕命你全权主持牛痘接种事宜!太医署上下,乃至天下各州府医官,皆需听你调遣!如何试点,如何培训医者,如何晓谕百姓,所需钱粮、人力几何,朕要尽快看到详尽的章程!此乃关乎万民福祉的国策,绝不容有失!”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吴启明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隆基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却不断翻江倒海。 嘉禾在手,若推广得宜,可使仓廪充盈,国力倍增。 牛痘初成,若能普惠万民,自此恶疾消弭,人口繁盛。 西郊火药轰鸣,虽未大成,其声已显霹雳之威,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利器。 王忠嗣携河西精图奔赴前线,依凭天机,或可重塑边陲格局,拓土开疆。 还有那已见改革成效、正不断输血的漕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短短一两年间,竟如同早已埋下的伏笔,于此刻交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壮丽画卷。 以往觉得掣肘重重的改革,觉得需要等待时机、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种种顾虑,在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他手中掌握的,是增产的粮食,是祛病的良方,是破敌的神器,是经略边疆的远见,是畅通国脉的漕渠……拥有这些,他还需要苦苦等待吗? 他甚至觉得,此刻困坐于被鬼兵搅扰得人心惶惶的东都,简直是一种浪费! 洛阳虽好,终究不是他的根基所在。 长安,那才是大唐的心脏,是龙兴之地,是号令天下的中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尚沉浸在牛痘震撼中的众臣,声音沉稳地唤道:“诸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缓缓开口:“如今,漕运新法已显成效,关中之粮困或可稍解。西边,王忠嗣携河西精要而去,更有嘉禾、牛痘、火药等关乎国运之要务,非集举国之力、于中枢之地统筹擘画不可竟其全功。东都虽好,终是行在,唯有坐镇西京,朕方能亲掌枢机,使诸般要务如臂使指,速行无滞……” “朕意,欲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西京,回銮长安,诸卿以为如何?” 静夜之思 李隆基这话一出,众臣皆是一怔,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长安?这比原计划的后年二月份,足足提前了一年半左右。 如此重大的决策,涉及整个朝廷中枢的迁移,千头万绪,按理说应当由宰相与部下们先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再正式提出供朝议决断,绝不该被如此突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提出来。 然而,惊愕也仅持续了一瞬。 联想到今日接连而至的两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祥瑞与功德,再思及皇帝方才言语中提及的几项关乎国运的宏大图景,众人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这是被这一连串的喜讯激励得雄心勃发,急欲返回帝国的权力核心,去施展一番更大的作为了。 短暂的寂静后,张九龄率先出列:“西京乃龙兴之地,宗庙所在,陛下欲回銮坐镇,统御四方,自是英明,只是……” 他略微皱眉:“如今已是八月,若定于十月启程,满打满算,准备时日不足两月。朝廷百官、六宫眷属、仪仗典籍……物资之浩繁,人员之庞大,非同小可。时间如此仓促,臣恐沿途州县接待难以周全,若途中生出波折,反为不美。” 裴耀卿立刻跟着补充,他身为负责漕运的宰相,考虑得更为具体:“张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漕运新渠初通不足半年,虽初见成效,然全线运转尚未至如臂使指之境。大批人员物资骤然西归,对漕运调转压力甚大,是否……略缓数月,待诸事筹备更为妥帖,明岁春暖花开时再行启銮,更为稳妥?” 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显然认为此举过于急切。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劝谏,他思索片刻,将自己为什么想提前回去的想法一一道出。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诸卿所虑,朕岂能不知?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