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就在他被鬼兵搅得焦头烂额之际,这支队伍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李隆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边张开手臂任由内侍伺候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连续下令:“召使者去贞观殿问话,传旨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司农寺卿及少卿,即刻入宫议事!” “是,陛下!”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分头去传令。 李隆基心念急转,占城稻关乎国本民生,其意义跟萧青梧正在捣鼓的火药相比也不逊色几分,必须立刻让相关衙署的主官一同知晓,并商议试种推广事宜。 他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步伐迅疾,高力士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在侧后方搀扶。 行走间,李隆基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护送师父西行取经的故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真经。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侧头对高力士叹道:“力士啊,你说,这派去占城取稻种的使者,与那唐僧西天取经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些?” 高力士闻言,略一思忖,恭敬而巧妙地答道:“陛下,西天取经乃是神佛设难,考验的是心志,而陛下遣使远赴占城,却是实打实地跋涉千山万水,应对风波险阻、异域人情,依臣浅见,其艰难险阻,恐怕犹有过之。毕竟,唐僧手下几个徒弟各有通天本事,而陛下的使者,凭的可是血肉之躯和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隆基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是啊……血肉之躯,万里波涛……快走,莫要让功臣久等!” 贞观殿内,风尘仆仆的使团副使早已恭敬肃立,见到皇帝驾临,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抑制地激动哽咽着:“臣,奉旨出使占城副使王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快平身!”李隆基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落在王琰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被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上,“诸位辛苦了!正使何在?其余人等可都安好?稻种可都安然无恙?”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琰站起身来,虽然面容憔悴黝黑,衣衫也因仓促入宫而来不及更换,边角处多有磨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清晰回禀:“托陛下洪福,正使张公与使团大部人马,以及所有车驾皆已安然入城,现暂避于漕渠货栈,由精锐护卫看守,万无一失!张公命臣先行入宫,特向陛下报捷,并呈上此行所获之部分稻种,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郑重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锦缎,刹那间,金灿灿的稻穗映入眼帘。 李隆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伸手,轻轻拿起一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所见的景象,让他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大半。 这稻穗的颗粒,似乎……比他熟悉的、宫中贡米所使用的那些上等粳稻要稍显细小一些,谷粒也并非特别饱满硕大,甚至跟普通稻种比也有不如。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与失望飞快掠过心头。 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神种?看起来,似乎并无惊人之处,甚至品相上还略逊一筹? 李隆基急切地询问:“这果真是占城稻?其在占城的产量,果真优于中原稻米?” 王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神色和语气中的变化,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稻单看籽粒,确比大唐精心培育的粳稻稍逊,然其珍贵之处,绝非仅在籽粒大小!”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一年多前,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几句关于“占城稻”的零碎对话。 仔细想来,九五二七似乎确实没有说过此稻产量能超越本土良种,反复提及的,乃是…… 李隆基目光一凝,抬眼紧紧盯住王琰:“你想说的,可是在于耐旱与早熟?” “正是!”王琰用力点头,“此稻不需终日浸水,即便在坡地、丘陵等灌溉不便之处,亦能生长结穗!”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激动:“据占城农人所言,以及臣等观察,此稻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两个月,远短于我国稻作之期!” 此言一出,不仅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连正好匆忙赶到的司农寺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两个月?!此言当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月早熟的稻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气候温润的江淮以南,以往种植一季主粮后的空闲田地,可以抢种一季占城稻,实现一年两熟,土地产出倍增,帝国的粮仓将因此更加充盈。 这意味着在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当旧粮已尽、新禾未熟,这两个月便能成熟的稻谷,将成为救命的口粮,让万千黎庶免于饥馑。 这意味着面对水旱蝗灾时,朝廷多了一份底气,可以在灾后迅速组织补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这意味着边疆驻军的粮秣供应多了一份快速补充的可能,大军征伐的后勤压力或将得到缓解。 王琰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刚才所言,皆为占城世代耕种之实情,绝不敢有半句虚假!” 李隆基凝视着掌心那株稻穗,心潮剧烈翻涌着。 耐旱,早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钱,想到了军饷,想到了组建得十分艰难的中央军。 若能推广此稻,朝廷岁入必将大增,届时何愁养不起一支完全效忠于他、装备精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李隆基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功臣竟还跪在地上。 他弯腰亲手将王琰扶起,语气带着十分的温和与体恤:“王卿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霜雪雨,实在是辛苦了。” 他顺势虚扶着王琰的手臂,引他向旁侧的坐席走去,同时侧头对左右吩咐道:“将今春新进的贡茶沏一壶来,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 高力士躬身应下,立刻示意内侍去办。 王琰受宠若惊,连声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李隆基看着王琰,笑容满面地示意他用茶:“先润润喉,歇息片刻,这一路跋涉,想必是饥渴交加了。” 王琰感激地双手捧起茶盏,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雅的香气,仿佛瞬间滋润了他长途跋涉后的干渴与疲惫。 正在歇口气的间隙,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接到紧急传召,皆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他们入殿后,先按制向李隆基行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王琰,以及御案上那几株金灿灿的稻穗,心中不由闪过诸多猜测。 王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诸位重臣躬身见礼。 李隆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不等众臣发问,便朗声宣布:“诸卿来得正好!朕刚得捷报,去岁遣往占城求取稻种的使团,已于今日安然返回神都!” 他抬手指向稻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物,便是占城稻!据使者所言,此稻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仅需两月!” “两月?!” “真有如此神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前仔细查看。 张九龄快步上前,小心取了一株稻穗,指尖轻轻抚过那相对细小的谷粒,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其余人等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地看着其貌不扬的稻穗,眼中皆是惊喜交加。 “天佑大唐!此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张九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摆上桌面。 李隆基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问道:“稻种已至,试种乃当前第一要务。诸卿以为,当在何处试种最为稳妥?”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裴宽立刻抢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优先于江淮之地试种!此地气候温润,水网密布,本就是稻作之乡,农人善于伺弄水稻,且土地肥沃,必能使此稻潜能尽显,若能成功推广,则江淮粮仓更为充盈,于税赋大有裨益!” “臣以为不然!”工部尚书韩休立刻出言反驳,“正因此稻耐旱,或可缓解京畿关中之地常年缺粮的情况。若能在关中试种成功,则可就近保障京师,且司农寺在京畿设有官田,更便于集中管理,观测记录。” “关中虽好,然水利不及江淮便利,万一有失,岂不延误大事?” “江淮虽善于耕作,然占城稻乃新种,习性未明,若因其早熟而打乱当地原有的农时,反为不美!” 众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稳妥,放在传统稻区。有人着眼于战略,希望改善核心区域的粮食结构。还有人提出折中处理,分几处同时试种以观其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