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随着画面的变换,旁白音继续娓娓道来。 【与藩镇割据相伴相生的,是中央权威的急剧衰落。皇权不再至高无上,反而被内部崛起的势力和外部骄横的藩镇轮流侵蚀。】 镜头切换至长安大明宫,曾经意气风发的唐肃宗,此时变得憔悴多疑,他身边环绕的不再是贤相良将,而是以李辅国、程元振为首的宦官。 【由于对武将极度不信任,皇帝开始倚重身边最亲近的奴仆——宦官。他们掌握了禁军,开始深度干预朝政,乃至皇帝的废立。从李辅国开始,到后来的鱼朝恩、俱文珍,乃至弑君的刘克明,宦官的权力膨胀到了足以颠覆皇权的地步。唐朝是历朝历代以来,宦官干政最严重的一个朝代。】 画面中,宦官手持节杖,昂首阔步于朝堂之上,外庭大臣面露愤懑却无可奈何。甚至出现了宦官带兵入宫,逼迫皇帝的惊悚场景。 “弑、弑君?!!” 一声无法抑制的、短促的惊呼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随即又被死死捂住,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震怒与不敢置信而颤抖着。 他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骇人的惨白,阴鸷的双眼中充斥着震惊到极致的暴怒。 他赖以掌控宫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用来制衡外朝的家奴,未来竟会变成吞噬皇权的?! 年迈的宁王竟直接双眼一翻,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引得周围一阵慌乱。 李隆基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看着这个堪称世上最信赖倚重的家奴,眼中日暮晚唐(一) 纪录片并没有就宦官专权继续说下去,此时的话题已经转向了经济重心的南移。 【与此同时,帝国的经济格局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持续八年的战乱主要席卷北方,黄河流域的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而相对安定的南方,特别是江淮地区,成为了帝国新的财赋生命线。天下以江淮为国命,帝国的运转,越来越依赖通过大运河从南方输送而来的粮食物资。】 话题从令人窒息的藩镇割据和宦官弑君,转向相对温和的经济议题,这让许多被惊得魂不附体的官员,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眼下这个议题也是一片废墟,但至少可以靠着它稍作喘息,总好过一直待在血腥的刑场上。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光幕上地图所示的局势,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画面中,象征着财富和物资的金色光点,如同涓涓细流,从广袤的江南、淮南、剑南等地汇聚,通过蜿蜒纵横的水系,最终汇入通济渠、山阳渎等漕运主干道,形成一条条金色的动脉,接着逆流而上,艰难地将粮食输送到关中、河洛这两个亟待输血的核心政治区。 而曾经富庶的河北、河南、关中北部等地,则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 许多官员看着那象征着帝国生命线的金色脉络,心情复杂沉郁至极。 一方面,他们庆幸帝国尚有南方这片根基,不至于全线崩溃。毕竟,有粮有钱,就还有重整河山的希望。 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也在滋生蔓延。 帝国的命脉,竟要完全系于远方,系于那条漫长而脆弱的水路之上。 一旦漕运有失,或是南方有变…… 裴耀卿主持漕运改革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依赖背后的致命脆弱。 那绵延数千里的水道,任何一处节点…… 无论是天灾导致的水道淤塞,还是沿途任何一个心生异志的藩镇,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像掐断一根稻草般,轻易卡住这条维系帝国心脏的漕线。 汴州、徐州、宿州……他看着那些未来可能成为节度使驻地的城池名字,额头背后冷汗岑岑。 一旦漕运被切断,不需叛军攻打,不需外敌入侵,光是关中缺粮引发的饥荒,就足以让长安不攻自破。 届时,莫说平定藩镇,就连维持朝廷最基本的运转都将成为奢望,天子百官,恐怕连粥饭都难以为继。 光幕上,那条金色的漕运细线再次被高亮,但这一次,线条途经的深灰色藩镇割据区开始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一颗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其中强烈的不祥意味,让每一个能看见这一幕的人心中猛地一跳。 这份不安不说专业领域的裴耀卿或其他官员们,对政治不敏感的萧青梧都感受得到。 萧青梧按下视频暂停键,研究了一会地图,皱着眉问9527:【可是漕运路段有好几部分在藩镇的割据地啊,那如果藩镇卡住漕运该怎么办?长安是不是就没粮食了?】 【这个问题不是假设,而是中晚唐时期反复上演的常态化现实。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就是个被捆在病床上的巨人,漕运就是那根从南方勉强续命的输血管。而最致命的是,捏着管子的手,来自于环伺在病床边的军阀。】 9527冷静地给她,也给所有人讲解着:【比如比较近的一个案例,便是在唐德宗在位时期,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出兵攻占了汴州,而汴州,正是运河的咽喉。】 9527的语气依旧平稳:【后果立竿见影,准备北上的巨额钱粮被叛军截获,消息传到流亡的朝廷,史书记载就四个字,物情骇愕。意思是举朝上下,惊恐万分。当时长安粮尽,宫中膳食储备不足,皇帝都差点断粮。】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是的,如果藩镇卡住漕运,长安立刻就会陷入绝境。这不是军事威胁,而是更直接的生存威胁。不需要攻打潼关,只需要捏一下这根管子,朝廷就会因为断粮而妥协。】 【在安史之乱后的世界里,漕运畅通不再是一个经济或工程问题,而是最高级别的政治和军事问题。朝廷的威严,皇帝的意志,常常需要向这根管子低头。能否让它保持流动,取决于沿途那些节度使们今天是否心情好,又或者朝廷给的买路钱是否足够让他们满意。】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问:【所以,简单来说,后来的大唐皇帝,在很多时候,是在看藩镇的脸色赏口饭吃?所以,正是因为漕运艰难,加上战后的创伤,漕运便捷的南方就一跃成为经济重心?】 【是的,完全正确。】9527快速响应,【战争导致北方经济长期难以恢复,而南方受战乱影响小,相对比较稳定。加上漕运运输成本极高,因此,南方的稳定与富庶就尤为珍贵。比如唐代宗时刘宴改革漕运,年运粮量稳定可达110万石,全部来自于江南。所以中晚唐开始,南方的人口、耕地、赋税全面超越北方,扬州、苏州、杭州等地成为全国最繁华的城市。】 一些出身关陇、山东等高门的官员,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们家族的土地、庄园、人脉多在北方,南方的崛起,无疑会冲击他们固有的经济基础和政治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