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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页(第1页)

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感笼罩着他们。  数百年来,天下正统皆在北方,如今这格局竟要被打破了?  南方的机遇与他们无关,他们祖辈的陵墓、绵延数代的田产庄园、盘根错节的乡党势力,全都根植于北方这片会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  “范阳、平卢……那是我卢氏、崔氏祖籍所在,田连阡陌,族人聚居,岂能任由胡虏践踏,沦为焦土?!”一位博陵崔氏的官员眼角微微抽搐,心中无声痛呼。  “我太原王氏,基业尽在河东。若河东有失,家族数百年的根基便将毁于一旦!届时,纵有万贯家财南迁,也不过是无根浮萍,丧家之犬!”  “必须守住!为了保住祖宗的祠堂,为了族中数千口人的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也要将大势扭转过来!”  他们与这片土地捆绑得太深,无法像那些根基较浅或更具投机色彩的官员一样轻易转身南下。  对他们而言,帝国的江山,就是他们家族的江山。朝廷的存亡,直接关系到他们千年望族的存续。  因此,他们望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恳切。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朝廷,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需要皇帝展现出力挽狂澜的决心!  而一些出身江淮、荆襄乃至更南区域的官员,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沉静,眼底却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为着帝国前途担忧的同时,另有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隐秘野心在悄然滋长。  他们意识到,家族的未来,或许不再仅仅依赖于在北方的祖荫,而是与这片正在崛起的南方沃土紧密相连。  权力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甚至部分人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脑中飞速运转着。  扬州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咽喉,商贾云集,盐铁之利甲于天下……此时若能提前布局,购地置产,将来无论是收取租金,还是经营货栈,岂非坐拥金山?  苏州杭州亦是上选,听闻那里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两熟,桑蚕之利更是丰厚。若能买下大片水田,或投资于织坊,家族便有了稳固的、不受北方战乱影响的财源……  还有荆襄之地,控制汉水,连接南北,亦是漕运要冲,此时地价想必尚未飞涨,正是入手的良机……  这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们忽然意识到,与其在日渐残破,且未来可能沦为战场的北方祖地上苦苦支撑,不如将部分财产与子弟,早早转移至正在焕发无限生机的南方。  谁能率先在南方扎下根基,谁或许就能在新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先机。  整个大殿中,一种无声的、基于现实利益的计算,正在悄然取代先前的悲愤与绝望。  【没想明白……】萧青梧满脸困惑地问道,【既然长安完全被捏在藩镇手里,那为什么唐朝在安史之乱之后,还延续了150年呢?】  一时间,许多官员脸上或忧虑或盘算的神情,都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问题于萧青梧这等不通权术之人,是单纯的困惑。可对他们这些久浸官场、深谙平衡之道的老吏而言,却是心中雪亮。  李隆基勉强勾了勾唇,政权能延续,无非是藩镇之间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吞天下。朝廷彻底沦为象征,靠着在几大势力间苟且逢迎,用江淮的钱帛勉强吊住一口气。  可这种延续,对一个立志追求寰宇大一统,自比太宗皇帝,要开创万世盛世的帝王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9527立刻为她解答困惑:【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能延续百年,并不是因为中央重新变得强大,而是因为多方势力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且脆弱的平衡。】  【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藩镇全是叛镇,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三种不同的藩镇,对中央朝廷三种态度。河朔型藩镇常与中央对抗,自主性强,节度使世袭,他们是经常威胁漕运的主要实施者。中原型藩镇由朝廷任命,缴纳部分赋税,驻重兵以防河朔,是保卫漕运的主力军。边疆与东南型藩镇控制着漕运要道,大多效忠朝廷,常常会主动保卫漕运。】  【有人叛,有人守,有人摇摆,河朔藩镇是威胁,但不是唯一的主角,中原与东南藩镇才是维系帝国不倒的真正支柱。】  萧青梧感觉自己似乎理解了:【你是说,这三种类型的藩镇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谁也不愿意先动手,而朝廷恰好在这种危险的平衡中,与藩镇获得了某种微妙的共生?】  9527继续说道:【您的理解完全正确,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形成制衡之势的不止是藩镇之间,还有文官与宦官这两个势力,中晚唐的政治格局到后来演变成一个三足鼎立的权力三角,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另外两方。直到黄巢起义彻底摧毁江淮经济,朱温打破军事平衡,宦官被诛杀,这个脆弱的系统才终于崩溃。】  【此外,还有其他多方面的原因。唐朝能延续150年,并非单纯依赖军阀的善意,或者彼此之间的动态平衡。从经济上来说,有江南这个源源不断的大后方。从制度上来说,盐铁专营与两税法的实施、漕运的改革、禁军的重建,都为中央政权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与财力方面的保障。】  【文化上的认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唐人们对于大唐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份认同感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即便藩镇割据,即便皇权衰微,但大唐这个名号,依然是天下公认的正统所在,是维系各方势力不至于彻底分崩离析的最后纽带。】  黄巢?朱温?人们已经无暇理会这两个会摧毁大唐的人,到了王朝末期,各路起义军总是难免的。  此刻,官员们脑海中流转过的不再是刀兵与权谋,而是一幅幅文化盛景。  是诗文传唱于市井边陲,是科举取士凝聚着天下英才之心,是长安洛阳作为文明灯塔在四夷心中的崇高地位,是律令格式所构建的、即便在乱世中也依然被广泛认可的天下秩序。  【即便藩镇跋扈,节度使们在法理上仍需大唐天子的册封,才更具合法性。即便枭雄并起,其麾下士兵与治下百姓,在情感上仍自认是唐人。这份深入骨髓的认同,兜住了急速下坠的帝国。它使得任何试图彻底取而代之的势力,都不得不顾忌这强大的文化惯性所带来的反弹。】  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热而酸楚的情绪,悄然在殿中弥漫开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如贺知章,浑浊的眼中已泛起泪光。  他们仍在为着帝国的前途而忧虑悲伤,但此刻,听到自己所毕生浸淫传承的诗歌礼乐,自己所坚信的华夷之辨与天下秩序,竟成了这艘破船最后的压舱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自豪冲散了绝望。  贺知章微微仰头,仿佛透过殿顶,看到了那无形却磅礴的文化命脉,它比任何军队都更深入人心,也更难被摧毁。  一些出身寒门、凭借才华跻身朝堂的官员,此时更是感同身受,几乎要哽咽出声。  他们比谁都清楚,正是大唐这个文化母体,给了他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可能。  这份认同,不仅仅是忠君,更是对自身价值所系的归属与捍卫。  就连王忠嗣张守珪这样以军功立身的将领,听完这番剖析之后,刚毅的面容上也流露出复杂的动容。  他们捍卫的,不仅仅是李家的江山,更是这江山所承载的、让万千将士愿意为之效死的文明与秩序。  听到未来即便在最黑暗的时期,这份认同依然不灭,众人心里不由漫上一阵自豪的动容。  先前因赤裸的权力算计而产生的冰冷与分裂感,被这股源于文化认同的暖流悄然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此刻,他们仍然是同舟共济的唐人,脚下,依然是他们共同守护的疆土。  日暮晚唐(二)  光幕上的时间轴快速向后推进,代表藩镇的深灰色块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增多、扩散。  中央与藩镇之间的战争标记此起彼伏,象征着宦官权柄的图标与朝臣、藩镇的势力纠缠在一起。  等动态演示最终停止时,支离破碎的晚唐疆域图上,中央的控制力微弱不堪,四周藩镇林立。  【……在此后一个多世纪里,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如同无法愈合的脓疮,持续消耗着帝国的生命力。中央与地方的拉锯、皇权与宦官的博弈、南粮北运的脆弱平衡,构成了中唐以后政治格局的主旋律……】  【而一个世纪后的黄巢起义,以及紧随其后的五代十国大分裂,不过是安史之乱所开启的这个藩镇逻辑的最终演化结果。那个万国来朝、光辉璀璨的盛唐,早已在至德二载的血与火中轰然崩塌。它所留下的,是一个在挣扎和内耗中不断衰弱的帝国,以及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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