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策听起来稳妥,实则空中楼阁,毫无实际建树。 【其二,全力倚重并协调内地仍有实力的节度使与勤王兵马。】 下一瞬,光幕上出现了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的名字,以及他们当时活动的区域。 【若能有效整合这些力量,形成统一的指挥和战略配合,或许能在不与回纥结盟的情况下,逐步扭转战局。】 【然而现实是,安史之乱初期,中央权威已然扫地,各地节度使、观察使往往拥兵自重,观望不前,甚至彼此猜忌、掣肘。睢阳之围时,周边诸镇坐视不救便是明证。要求一个权威坠地的流亡朝廷,去有效指挥调度这些本就带有半独立性质的藩镇,其难度可想而知。这需要一位极具威望和手腕的君主,以及一个高效团结的中央核心,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当时的肃宗朝廷,显然不具备这些条件。】 一些熟知地方事务的官员更是暗自叹息。 整合藩镇?谈何容易!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哪个不是人精?没有足够的好处或威慑,谁会真心为你卖命去硬碰叛军主力? 朝廷若能有效整合,又何至于让叛乱蔓延至此? 【其三,尝试与其他外部势力结盟来制衡回纥,或寻找要价更低的盟友。例如,当时与唐关系尚可的吐蕃,或者西域的某些城邦。】 话音还没落地,大部分人已经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十分明显的荒谬之色。 仙家真的不是在说笑话吗??? “吐蕃?!”贺知章低声惊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吐蕃结盟?那岂不是与虎谋皮!” 他身旁的官员连连摇头,低声道:“贞观年间与吐蕃尚有和亲之谊,然其狼子野心,屡犯边境,掠夺河陇,觊觎西域。高宗、武后时期,大小战事不断。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引吐蕃入关,恐怕河西、陇右乃至蜀中,皆要尽落其手,其害恐更甚于回纥!” 王忠嗣斩钉截铁对旁边的人小声道:“绝无可能!回纥虽贪暴,然其根基在漠北,所求者财帛子女,尚无吞并中原之志。吐蕃则不同,其立国高原,俯视河陇,对关中沃野早有垂涎之意!若开此门,大唐西陲届时两面受敌,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对于西域城邦的提议,更多人则是报以无奈的苦笑。 “西域诸国自保尚且艰难,焉有余力助我平叛?” “且路途遥远,信使往来动辄数月,叛军铁蹄早已踏遍河南河北,远水如何能解这近火?” “小邦寡民,即便派兵,不过杯水车薪,于大局何益?反倒可能因其介入,引得西域局势更加复杂。”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殿内绝大多数人在心中已经彻底否定了这第三条道路。 与吐蕃结盟的构想,在他们看来,不仅愚蠢,更是自取灭亡,其潜在的危险性远超借助回纥。 而西域城邦,则根本不被视为一个有效的选项。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们的想法,旁白音接着说道。 【但这项策略风险更高,吐蕃与大唐时和时战,野心不小,引入吐蕃可能导致西北边疆出现更大危机,无异于前驱狼后进虎。而西域诸国实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完全无法提供及时的军事支持。相比之下,与唐有姻亲关系,地理位置相邻,且骑兵战力强大的回纥,几乎是当时唯一现实的选择。】 地图上,吐蕃的势力范围在西部若隐若现,其威胁性不言而喻。 【综合来看,借兵回纥虽然代价惨重,但在至德二载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对于刚刚即位、亟需收复两京以证明自身合法性、且手中直接兵力不足的唐肃宗李亨而言,它是一条已知的、能够相对快速达成核心目标的捷径。其他选择,要么风险未知或更大,要么远水难解近渴,要么根本不具备落地的可能性。】 这番分析可以说敲碎了许多人心中尚存的的微弱幻想。 王维在心中默然盘算,是了,速胜……朝廷当时恐怕连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钱粮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各地藩镇还在观望,拖延下去,局势只会更加糜烂。 他微微阖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捷径固然是饮鸩止渴,但那时的朝廷,怕是连找“鸩酒”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其他? 一片死寂之中,能听到有人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更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无尽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历史无法假设,我们无法断言,如果选择了其他的路,结局一定会更好还是更坏。或许能避免洛阳的悲剧,但可能会付出帝国长时期分裂、甚至彻底解体的代价。或许能保全主权尊严,但可能会失去收复两京、重聚人心的机会。】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后世站在上帝视角,自然可以指责肃宗朝廷的短视与残忍。但设身处地,要求一个刚刚经历溃败、合法性岌岌可危的流亡政权,做出更具远见、更顾全民生但见效缓慢的决策,无疑是一种苛求。历史的悲剧性往往就在于此,在特定的条件下,统治者面前并没有正确的答案,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而李亨,选择了用洛阳百姓的血泪和帝国的尊严,来换取他个人权位的巩固,和唐朝国祚的暂时延续。】 【这绝非为决策者开脱,恰恰相反,指出这种不得已,是为了更深刻地揭示一个道理。当一个帝国的沉疴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续引发的崩溃,会使得任何继任者都难以找到体面的解决方案。最终,代价必然会由最无力承担的普通民众来支付。】 旁白音暂时淡去,一幅残破的江山社稷图缓缓浮现出来。 象征着叛军的猩红与代表唐廷的蓝色彼此纠缠,互相侵蚀,最后留下满目疮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九龄缓缓闭上双眼,这位素来以刚正和远见著称的贤相,眼角难以抑制地滑下两行浊泪。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节度使权力失控的恶果,看到了中央权威坠地的可怕,看到了借兵外族的两难,看到了忠臣良将的悲壮与无奈,也看到了普通百姓在洪流中如草芥般被碾碎。 光幕上,破碎的山河图景并未随着叛军首领们的覆灭而弥合,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割裂状态。 【香积寺与洛阳的胜利,并未带来真正的和平,反而以一种令人屈辱的方式,为这场叛乱画上了一个休止符。而这场惨胜所付出的代价,及其留下的遗产,将如同幽灵般,缠绕此后的大唐一百五十年,直至其最终的覆灭。】 那张流动的大唐疆域图被拉近,镜头聚焦于河北。 原本代表叛军的红色区域,在经历了一番模糊的演变后,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一种代表着听调不听宣、拥兵自重的深灰色。 其上标注着成德、魏博、卢龙等字样,合称河朔三镇。 【对于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已然精疲力尽的唐廷,再也无力进行彻底的清剿。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朝廷选择了姑息政策,招降了安史旧部,并任命他们为河北诸镇的节度使。】 画面中,朝廷使者前往河北宣旨,昔日叛将恭敬跪接节度使旌节。 然而,当使者离开,这些节度使脸上便露出了桀骜与算计的神情。 他们自行任命官吏,征收赋税,扩充军队,法令、官制几乎自成一体。 【此时的河北诸镇虽在名义上称藩臣,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独立的王国了。节度使的继承,往往由军中拥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的任命完全沦为形式上的追认,中央的政令和法律在此时形同虚设。】 萧青梧看着地图上那片几乎与中央脱离的区域,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愤愤不平又难掩伤心地抱怨道:【这算什么平定叛乱?这分明是招安!打生打死七八年,最后造反的头子们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大员,那之前死掉的那些人算什么?张巡、许远,还有睢阳城里的百姓,还有颜杲卿一家子,不就白死了吗?!】 9527温声回应道:【这便是历史的无奈之处,从道义和情感上,这确实难以接受。但从当时唐廷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最优解。当中央军无法与藩镇抗衡时,只能选择以这种方式换取表面的臣服,将公开的叛乱转化为潜在的割据。】 一些原本还对河北局势抱有幻想、认为可以徐徐图之的官员,此刻也彻底陷入了绝望。 如果妥协招安是唯一的选择,又焉知今日之姑息,不会成为明日更大祸乱的根源? 今日可以默许河北三镇的自洽,他日,那些仍在观望的节度使,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又岂会不起效仿之心? 今日割河北,明日便能失河东,裂痕一旦开启,便会如蛛网般蔓延,直至整个帝国分崩离析。 突然,一种比战败更深的恐惧和寒意,自人们心脏处缓缓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无数个“河北”正在蠢蠢欲动,而长安的政令,连宫城都无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