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中带着一贯的闲适:“好了,太白考校既已完毕,萧学士也领了新功课,此事便暂且告一段落,咱们还是接着说回方才的正事。” 他见众人都望过来,才继续道:“三月三洛水之滨的宴饮,诸位方才都已议了个大概,地点就定在洛浦亭一带,那里水面开阔,景致极佳。至于邀约的人选,除了在座的诸位和王少伯等,新科放榜后的才俊,以及素有文名的雅士,也都该发帖相请,务求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王维捧着茶盏,闻言微微颔首:“季真先生思虑周详,维日前听闻,吴郡张旭张伯高,此刻正在洛阳访友。其草书纵横狂逸,一气呵成,若有幸邀其赴会,观其挥毫泼墨,必是难得的盛景。” “张伯高!”李白眼中顿时迸发出热烈的光彩,“若能请动这位草圣莅临,我辈诗文得其点墨,无异于锦上添花,甚至能传为千古佳话!此议大妙!” 贺知章也抚掌笑道:“摩诘此言甚合我意!伯高性情豪放,最喜这般热闹场合,定不会推辞。老夫稍后便亲自修书一封,务必将他请来。” 杜甫也露出向往之色:“张长史笔走龙蛇,若能亲见,确是幸事。” 见张旭之名得到众人一致推崇,贺知章便笑着将此事记下,随即又看向众人:“除了伯高,诸位可还有属意之人?尽可道来。” 孟浩然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既邀伯高,何不将吴道玄也一并请来?其画技通神,笔下人物天衣飞扬,满壁风动,若能与伯高之书、我等之诗并陈于洛水之畔,方是真正的书画诗文四绝齐聚!” “吴生画技,确实已臻化境。”王维表示赞同,随即又补充道,“此外,旧日岐王范府上的乐师李龟年,其歌喉清越,尤善唱诵当代新词。若能邀他携弟子前来,以丝竹相伴,更添风雅韵致。” 贺知章连连点头:“道玄与龟年,皆是妙人!此番雅集,正需如此人物增色。” 这时,杜甫也笑着提议:“若论助兴,汝阳王李琎的羯鼓可是一绝,节奏铿锵,能振人心魄。还有近些年在两京声名鹊起的公孙大娘,其剑器舞矫若游龙,惊动四方,若能请得她舞上一曲,必能使满座倾心,更添一段风流佳话。” “妙极!”贺知章听得眉开眼笑,仿佛已看到那日的热闹景象,“李琎好说,他定然乐意,公孙大娘……老夫亦曾听闻其名,可设法一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将一位位当世在文学、艺术、音乐、舞蹈领域的顶尖人物纳入邀请名单之中。 萧青梧在一旁听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心头那点微微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张旭!吴道子!李龟年!公孙大娘!这都是历史书和语文课本上的人物啊!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豪华了??!】 【就说嘛,王维孟浩然也不像是那种会专程跑来看我热闹的性格,搞了半天,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商量正事啊。】 她这念头刚落,便听李白笑道:“季真先生安排得妥当!某提议,届时便效仿兰亭旧事,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他兴致高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萧青梧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与期许:“正好,也让吾这新收的徒儿,于实战中历练一番,看看这五日之功,能否让她在洛水之滨,偶得一二句可入耳之诗。” 萧青梧脸上的兴奋笑意瞬间僵住。 【……不、不了吧,我真的不行啊!】 她感觉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看向李白的眼神充满了控诉。 贺知章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哈哈大笑:“萧学士不必过于紧张,届时群贤云集,佳作纷呈,你即便一时才思不继,在一旁静静观摩,感受文气流转,亦是雅事一桩。” 杜甫也微笑着安抚她:“萧学士初涉此道,重在参与体味,不必强求。且流觞曲水,酒杯停于何处皆有定数,乃是天意,即便作不出,罚酒一杯便是,无人会苛责。” 连王缙也笑着凑趣:“届时若酒杯真停在萧学士面前,下官愿代饮罚酒,只求萧学士得空再为我讲讲那模七与模十一之别便可。” 他这话一出,亭内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萧青梧看着众人,尤其是李白那不容她拒绝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讷讷应道:“是……青梧一定尽力……感受文气。” 商议继续,众人又讨论了宴席的规格、乐工的安排、以及一些具体的流程。 萧青梧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该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能让那曲水流觞的酒杯完美避开自己。 洛阳的春天 二月春闱,洛阳贡院前士子云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氛围,无数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步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待到放榜之日,新科进士们身着绿袍,意气风发,成为洛阳城最耀眼的风景。 在由朝廷主持的闻喜宴上,年少俊美者被推举出来,跨上骏马,在万众瞩目下穿行于洛阳的繁华街巷与名园,折一枝早春最妍丽的牡丹或桃花,此谓之探花使。 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喝彩,争相一睹这象征着才华与荣耀的风流景象。 萧青梧本想去旁观,无奈她去得迟了,别说街道两旁能不能挤进去,就连临街的酒肆茶楼里都坐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似乎全部赶在这一天齐齐出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她只能打道回府。 闻喜宴过后没两天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寒冬彻底过去,春日的气息浸润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桃李芳菲,柳絮如烟,连拂过洛水的风都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催人欲醉的味道。 若说春闱放榜、闻喜宴、探花使游街是士子与朝廷的庆典,那么上巳节,便是属于所有洛阳百姓的狂欢。 洛水之畔,游人如织。 祓禊的古意犹在,但更多的,是人们迫不及待地投身春光,尽情舒展被寒冬束缚的身心。 少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髻上簪着时令的鲜花,成群,手持兰草,在水边嬉笑玩闹,偶尔与岸上同样年轻的士子目光相触,便立刻羞红了脸,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从袖角偷偷张望。 郎君们则显得更为洒脱,有的直接脱下鞋袜,将双足浸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之中。 更有大胆的年轻男女,隔着浅浅的水流,互相投掷芍药等香草,目光交汇间带着这个节日特有的、被允许的活泼与大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愉的气息,水边随处可见青年男女临水照影。 平日里严格的男女大防,在这一天变得模糊而宽容,似乎连礼法都在盎然的春意面前暂时退让了。 萧青梧随着李白来到洛浦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声鼎沸、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水边那些传递着春日情愫的年轻男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和中带着新奇的微笑。 这样的场景,这样传递情感的方式,与她成长的那个时代实在是截然不同。 李白走了几步,发觉她没有立刻跟上,便回头去看,正捕捉到她脸上那抹沉浸其中的笑容。 他不由挑眉,踱步回来,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怎么,徒儿这是走不动道了?莫非是被眼前春色激起了诗性,想要即兴赋诗一首?还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那些暗生情愫的年轻男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见此兰亭祓禊,春水涟漪,亦不免心有所感,意有所动了?” 萧青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诗性自然是没有的,意动就更不可能有了。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 “哦?”李白闻言,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好奇,“你以往不曾在上巳节出来游玩过?” 萧青梧很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嗯,这是第一次。” 李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依旧流连在水边的目光,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感受如何?与你平日所见,有何不同?” 萧青梧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微妙的差异。 她目光掠过一对正隔水相望、欲语还休的男女,含笑感慨道:“感觉很……含蓄,也很婉转,情感的流露,就像洛水的波纹一样,一层层漾开,需要仔细去瞧,才能品出其中的意味……这与我从前生活里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含糊,李白却没有再追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对男女,以及更远处沉浸在春日欢愉中的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能捕捉到这份含蓄与婉转,体味到情意如漾开的波纹,便已是难得的悟性。”李白转过身来对她笑道,“你方才所言,本身便已有了诗的影子,感受已经有了,只差将其凝练成句,付与宫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