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虚指了一下周遭的景象,目光含笑:“稍后曲水流觞,身处其中,或许能体会得更深些。届时灵台清明,福至心灵,说不定诗就成了呢。” 萧青梧:“……” 别了吧,放过她吧……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李白是诗仙别人不是。除了自身的才华以外,这种不管什么事都能想到作诗的性格习惯,也找不出来几个了。】 9527温和沉静的回应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两人耳畔:【从记载上来看,李白的情感系统仿佛一个持续高压的反应炉,其情感的丰富程度、强度与流动性,历数中华上下几千年所有文人,都没有能超越他的。寻常的风景、人际互动,甚至一丝微风,在他那里都可能引发海啸般的情感共鸣。】 【这种澎湃的内在驱动,使得写诗对他而言,并非一种需要刻意启动的技能,更像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情感过于热烈所以只能付诸于诗文。所以,并非他刻意将万事万物都与诗关联,而是他的情感世界本身就是以诗的形式在运作和表达的。】 李白清了清嗓子:“走吧,莫让季真先生他们等急了。” 他转身在前引路,广袖随着步伐微动,心里却还在回味着那几句话。 “持续高压的反应炉…”他在心中暗自咀嚼着这个古怪又莫名贴切的形容,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 仔细想来,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胸中似有万千气象,或澎湃激荡,或婉转低回,不倾泻于诗酒,便难以纾解。生理反应这四字虽直白了些,倒也别有一番妙趣。 两人继续沿着水岸向布置好的雅集走去。 途中,萧青梧看着身边经过的、显然是带着家眷一同出游的官员或士人,忽然想起一事,侧头对李白说道:“师父您看,今日洛水边多是合家出游的,若是您的妻儿也在,您带着他们一起去踏青,该是多圆满的景象。” 李白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地看向她,眉梢一挑:“嗯?你怎知我有妻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言,面上却强作镇定,嘿嘿一笑,含糊道:“这个嘛……猜的,猜的!像师父这般俊秀的神仙人物,定然是成家立业了的。” 李白见她打马虎眼,也不深究,只是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一边徐徐前行,一边望向波光粼粼的洛水,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和:“某确有一子一女,长子明月奴,年方五岁,次女平阳,尚在襁褓之中,如今皆随他们母亲在安陆居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思索与怅惘:“以往我四海漫游,居无定所,确实疏于陪伴。今既于长安、洛阳暂得安稳,是该考虑接他们至身边了。平阳那丫头,怕是都快不认得我这个阿爷了……” 说到幼女,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疼爱的神色。 萧青梧听着他话语中难得的温情,看着他提及儿女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软,心中也微微触动。 原来谪仙人般的李白,狂放不羁的李白,也有着这样寻常的挂念。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洛浦亭外被屏风翠幄稍稍隔开的区域,亭内及周围水畔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华美鲜艳的红色襦裙,跟在风流倜傥、顾盼生辉的李白身边,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正与几位早到的友人谈笑风生。 杜甫、王维、王缙、孟浩然、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已然在座。 除了这些熟面孔,还有不少气度不凡的文士、艺术家,以及几位身着簇新绿袍、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 见着二人过来,位于上首的贺知章朗声笑道:“正主可算到了!太白,萧学士,快来入座,等你们许久了!” 他的话音未落,亭内及水畔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对李白这位诗坛新贵的熟稔与热情,也有对萧青梧这位近来声名鹊起、却鲜少在此类文人雅集上露面的“崇玄馆学士”的好奇与探究。 此刻,大家打量着这位身着华美红衣、与李白并肩而来的年轻女郎,神色各异。 显然,在萧青梧到来之前,贺知章已向在场众人介绍过她的特殊身份与皇帝近臣的地位。 一位须发微卷、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呵呵笑道:“贺公方才还说起,今日雅集或将别有生趣,如今观之,诚不我欺。” 此人正是草圣张旭,他言语随性,性情豪放,落在这位女官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旁边一位气质看上去似与张旭有些相似的吴道子,他同样在打量萧青梧与李白二人,只是比起张旭纯然的探究,他的目光中多了些思量。 其他如王维、杜甫等熟人,自是含笑致意,几位年轻的绿衣郎则略显拘谨,好奇地偷眼观瞧。 萧青梧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她只当是他们好奇,毕竟外朝女官的身份在此时此地确实显眼。 她努力镇定心神,随着李白向众人行礼,李白则洒脱地与相熟之人寒暄,自如地将她引入这个圈子。 贺知章作为东道,笑而为她引荐在场诸位。众人见贺公待她如此客气郑重,看向她的眼神不由更添几分探究。 就在萧青梧与众人一一见礼时,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仆从引着过来,竟是颜杲卿。 他今日未着官袍,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色常服,或许是受这满城春色的熏染,神色间多了几分衙署时没有的松弛。 贺知章眼尖,一眼便看到了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的激动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颜寺丞!可算见到你了!” 贺知章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少许,他一把拉住颜杲卿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慨与欣慰:“今日能请动颜寺丞大驾,老夫这洛水之会,才算真正圆满了!快请入席,快请入席!” 他这异乎寻常的热情,让颜杲卿微微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保持着礼节,拱手道:“贺公盛情相邀,某岂敢不至?劳贺公久候,实在惭愧。” “诶!颜寺丞说的哪里话!”贺知章依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引着他向席间走去,口中连连说道,“你能来,老夫心中……实在是欢喜得很,欢喜得很啊!” 他这番举动,落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却是万分疑惑。 几位新科进士交换着不解的眼神,暗自揣度这位颜寺丞是何方神圣,竟能得贺公如此热情相待。就连与贺知章相熟多年的张旭,此刻也微微挑眉,觉得老友今日的热情着实有些超乎寻常。 但落在李白、王维这些知晓内情的人眼中,意义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着贺知章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复杂情绪,再看看颜杲卿那带着几分茫然的面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光幕中血与火交织的惨烈画面,以及那篇字字泣血的《祭侄文稿》。 一时间,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望向颜杲卿的目光里,不禁也带上了几分与贺知章相似的、难以言说的深沉意味。 颜杲卿被贺知章热情地引至席间,心下虽困惑不明,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与相熟者颔首致意,待看到萧青梧时,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青梧连忙回礼,此刻骤然再见他,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深深的酸涩。 众人重新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各案添上新茶,奉上时令果品。 水声潺潺,春风拂过亭畔垂柳,带来远处游人的笑语喧哗,更衬得此间雅集清贵非凡。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他率先举杯,满面春风地朗声说道:“今日上巳佳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于此洛水之滨,实乃生平一大快事!老夫先饮此杯,敬天地春和,敬诸君之谊!”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顿时活络开来。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开始的酒令游戏,曲水流觞便是头一个。 “今日流杯之戏,规矩依旧。”贺知章笑着指向亭外蜿蜒引入的曲水,“羽觞随波,停于谁前,便需赋诗一首,或罚酒三杯。若得佳作,满座共赏,若一时文思不畅亦无妨,饮罢罚酒,一笑置之便可。” 他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萧青梧,带着宽和的笑意,显然最后一句话是说与她听的。 萧青梧心中稍安,心道只要不逼她当场作诗,罚酒就罚酒,一桌子酒全给她喝都可以。 李白却在此刻侧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对她耳语道:“徒儿,稍后若酒杯停于你处,你可不能只是一味饮酒,无论好坏,怎么也要拿出一首出来。到底要如何应对,你可要早早想好。” 萧青梧:“……”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