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朽木虽难雕,然观摩良工运斧,亦是乐事一桩。” 萧青梧:“……”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王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向众人拱手,适时地为萧青梧解围,也将自己的来意道出:“诸位先生,缙今日冒昧随萧学士前来,实是为着御史台一桩棘手公务,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萧学士请教,还望诸位莫嫌下官打扰了雅集闲兴。” 接着他将“账目无误却系伪造”的难题又简要说了一遍。 贺知章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这等奇事?账目天衣无缝,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几分,连李白也暂时按下了立刻考校的心思,好奇地看向萧青梧,想听听她有何高见。 萧青梧感激地看了王缙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专业问题上。 二人入席,桌子上除了茶水点心还有文房四宝等物。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王御史遇到的这种情况,在我所学中,属于审计中比较高阶的领域了,原理不算难,但对于初学者而言却是有些棘手的。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我帮你解决眼下这一件具体案子,告诉你从哪些方面入手去查。二是,我把所有理论方法教给你,以后御史台再遇到类似的完美假账,你们就能自己照方抓药了,不知王御史意下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后者学起来需要花点时间,理解起来也稍微麻烦一点,但也不算很难,我建议你直接从原理学起。” 王缙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后者!若能习得此法,日后核查此类积弊,必当事半功倍!有劳萧学士不吝赐教!” 能掌握一门独到的手艺,这种机会他岂能放过? 萧青梧心里嘿嘿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好,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 【又能多拖延一会了!】她心中窃喜。 亭内众人自然也听到了她这番心声,不由得莞尔。 贺知章捋须笑道:“看来今日这流杯亭,既要闻诗韵,亦要探数理,倒是热闹。” 李白虽急于考校功课,但见萧青梧已开始讲授,且王缙确有公务在身,便也按捺下来,暂且旁听,只是眼神时不时扫过萧青梧,带着无声的催促。 萧青梧强迫自己无视那道视线,拿着笔在纸上一边写画一边讲解起来:“要理解如何破解这种表面完美、实则伪造的账目,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新的概念,叫做模运算,也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余数规律……” 她讲得深入浅出,试图用唐代官员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譬如,我们以时辰计日,一日十二时辰,过了子时便又重新开始,这便是模十二,再比如,天干地支纪年……” 王缙起初还跟得上,频频点头,觉得此理甚明。 然而,当萧青梧开始引入具体的数学符号和运算规则,尤其是涉及到不同模数下的运算性质时,王缙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所以,我们可以选取一个合适的模数,比如7,或者11,甚至更大的一些质数,对账目中关键的数量、金额等数据进行取余运算……” 半个时辰后。 萧青梧讲得口干舌燥,自觉已经掰开揉碎了去讲。 她看着王缙越来越茫然,甚至开始放空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抓狂。 她用笔点着纸上刚写下的一个简单例子,语气跟着变得急躁:“你看,这里,我们模7,这个数除以7余3,那个数除以7余5,把它们对应的频次标记出来……这不就很明显能看出问题了吗?怎么就学不会呢!就这样这样再那样,接着这样,最后这样,不就出来了吗?!” 王缙看着纸上那些仿佛天书般的符号和步骤,听着萧青梧那“这样那样”的讲解,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撸起袖子上去跟她拼命的冲动。 就在王缙几乎要维持不住风度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茶壶,缓缓为他和萧青梧面前的茶杯续上清亮的茶汤。 王维唇角噙着清淡的笑意,声音如清泉流淌,适时插了进来:“夏卿,萧学士,学习之道心急不得,还是先喝口茶,歇息片刻再论不迟。” 他将茶盏轻轻推向二人,动作从容优雅,瞬间将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王缙借着这个台阶,连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崩溃。 萧青梧也松了口气,从教学的焦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苛求了。 她端起茶盏,悄悄瞄了一眼正笑着旁观的李白,心里嘀咕:【我愿意给王缙教一整天……】 片刻后,王缙放下茶盏,萧青梧也跟着放下,准备结合具体例子进一步阐述—— “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 李白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清晰地写着,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萧青梧瞬间卡壳,刚刚因为讲解专业问题而神采奕奕的表情,立刻冻结在脸上,眼神重新变得闪烁起来。 【完了完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李白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徒儿于这数理之道,确是见解非凡,为师叹服,然则……”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萧青梧瞬间绷紧的脊背,慢悠悠地问道:“不知《白马篇》可曾倒背如流?《西京赋》中典故辞藻可曾了然于胸?”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戏谑、或好奇、或同情,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贺知章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准备看好戏,孟浩然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王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杜甫则投来鼓励的目光。 王缙爱莫能助地看了萧青梧一眼,默默转过头去,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旁听者。 萧青梧头皮发麻,在李白那“和蔼可亲”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请先生考校。” 李白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先将《白马篇》诵来一听。”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这篇字数少,背起来不算特别难,她已经比较熟练了。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语调平平,毫无波澜,如同小和尚念经,但总归是一字不差。 李白见她背得虽无甚韵味,到底字句无误,便略一点头,算是放过。 不等萧青梧神情放松,他继续问道:“《西京赋》开篇,汉氏初都,在渭之涘之后,接连描绘秦宫旧制与汉家新象。你且说说,其中秦里其朔,寔为咸阳与后文乃览秦制,跨周法二句,文意如何承接?” 这问题不算生僻,却需对文章脉络略有把握,李白自觉这个问题非常浅显了。 萧青梧心头一紧,秦里其朔她记得是咸阳,跨周法好像是跨越周代礼法之意,可这两句间的转折关联却模糊不清。 她眼神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答道:“是说……秦都在咸阳,然后汉代……继承了秦制,又超越了周代?” 李白不置可否,又问一句:“文中描绘昆明池,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后接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此处的牵牛织女,是指星宿,还是池畔雕像?与云汉无涯之喻,又有何关联?” 这一问触及虚实相生的笔法,问得萧青梧彻底懵了。 她只依稀记得昆明池边似乎有石刻,但“云汉无涯”的磅礴气象与具体实景如何交融,她全然理不清头绪。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是……雕像吧?但写得像天上的星河一样……” 眼看李白眉头越蹙越紧,杜甫适时笑着开口:“太白兄,《西京赋》体制恢宏,铺陈太过,初学恐难把握其章法脉络。不若先取《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涉江采芙蓉诸篇,其情致宛转,语浅意深,更适宜作为初学者启蒙之用。” 李白瞥了眼如坐针毡的萧青梧,见她面红耳赤,确实难以为继,终是长袖一拂:“罢了,便依子美。” 他目光扫向萧青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古诗十九首》,五日内须熟读背诵。五日后考校,若再这般不着边际,定不轻饶!” 萧青梧如蒙大赦,连连称是,带着无尽感激的目光向着杜甫看去。 虽然还是要背诗,但难度下了至少十个台阶啊!古诗十九首里有些篇目她现在都能背上几句! 见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众人眼中都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贺知章见状,捋着银须适呵呵一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