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张九龄暗暗颔首,这“剥洋葱”之感,何尝不是他在处理诸多军政要务时的切身感受? 许多弊病,绝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剂猛药可解,萧青梧这几句无心之语,倒是道出了几分治国理政的真味。 一些原本因那“系统性困局”之说而感到惶恐或不服的官员,此刻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连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都觉得历史复杂如剥洋葱,他们这些局中人,看不清、道不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萧青梧被9527一夸,便想趁热打铁,将自己对历史的感受继续说几句。 【所以我突然有个感悟,你看,那些营销号和历史类民科专家为什么总是比专业学者更火呢?】 她思维跳跃着,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因为真正的历史,就像你刚才分析的,是复杂的,多元的,流动的,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模糊不清、充满矛盾的,就像一团乱麻,或者我们刚才说的洋葱,根本没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去概括。】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那种思维上的落差。 【而很多人的思维,包括我以前,其实是偏向于非黑即白、追求一个清晰简单答案的。我们喜欢听英雄故事,喜欢明确的善恶对立,喜欢“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导致了那个”这种直线逻辑。营销号和民科恰恰就提供了这种爽文式的历史解读,把复杂的因果链条简化为一个个刺激的阴谋论或者个人传奇,毕竟这样理解起来非常容易嘛!】 那些依旧沉浸在沉重思绪中的官员们,不由得又被她这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对比吸引了注意力。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旋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收敛神色。 他们或许不懂何为营销号与直线逻辑,但善恶对立、英雄故事这些描述,却瞬间唤起了他们阅读史书、乃至评判当下人事时的某种熟悉感。 将王朝兴衰归于某个奸佞,将边患得失系于某位名将,岂不正是这种“直线逻辑”? 李隆基也突然多了些明悟。 那些在市井坊间流传的、关于前朝或本朝的种种轶闻野史,其中不乏将复杂朝局简化为忠奸斗争,将治国理政之功过系于一人之身的浅薄之论。 他以往对此多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无知小民的妄议,可如今听萧青梧将此种状况与“人性偏好简单答案”联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认知上的惰性,或许并不仅存于市井。 朝堂之上,甚至他自己,难道就能完全避免吗? 追求清晰的功过论断,喜欢听边将骁勇善战的捷报,倾向于用贤臣、能吏或奸佞、庸才来快速定义一个人……这不也是一种“直线逻辑”? 就连李白,此刻也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情,眼神中透出思索。 他的诗心向来天马行空,超然物外,为铸就诗境,于史实典故稍作剪裁、点染升华,在他看来本是文人墨客的天然权柄,如同画师写意,贵在传神,不必拘泥于纤毫毕肖。 然而此刻,他蓦然惊觉,自己笔下那为求意境浑成而略去枝蔓、凸显气象的诗家笔法,与市井间那些为博人瞩目而削足适履、化繁为简的浅妄之谈,在迎合世人喜分明、恶纠缠的认知习气上,竟似殊途同归,有了几分微妙的暗合? 9527的补充适时地再次响起:【您的观察非常敏锐,这确实触及了历史传播与认知中的一个核心矛盾。人类大脑在进化的过程中,更容易被迎合情绪共鸣的内容所吸引,简单、清晰、带有强烈叙事性的解释,天然更具有传播力和吸引力。】 【然而,真实的历史研究,其价值恰恰在于对抗这种本能性的简化。它要求我们抛开当下的道德判断,深入具体的时空语境,去理解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逻辑,去审视制度、经济、文化、地理乃至气候等众多变量如何相互作用。这个过程往往是吃力的,甚至结论也常常是不能确定的,无法提供那种一击即中的快感。】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引导人深入思考的力量。 【理解历史的复杂性,意味着要接受不确定性,接受多重因果,接受那些没有完美答案的困境。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历史事件本身并无一个明确的原因,也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它仅仅是发生了,客观地存在于那里,仅此而已。】 盛会前夕 两天后崇玄馆的课堂上,学员们正埋头答题,萧青梧赶紧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两篇文章,试图再往脑子里塞几个字。 散朝时李白笑着扔下那句催命的“课后来贺公府上,考校功课”,眼下这点时间,也只能是临时抱佛脚,能记一点是一点了。 下课钟响,学员们行礼告退,萧青梧正收拾着教案,准备硬着头皮去贺府受刑,却见王缙踱步过来。 王缙一脸为难,压低声音说道:“萧学士,下官近日在御史台核查一桩旧案,遇到一项难题,苦思不得其解,不知萧学士可有良策?” 萧青梧暂且将背书的烦恼抛开,问道:“王御史请讲,是何难题?” 王缙眉头微蹙,细细道来:“说来棘手,下官所核之账目,其数目本身,经反复验算,加减乘除,分毫不差,堪称完美无瑕,纵使以萧学士所授之新法复核,亦寻不出半分计算错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然则,多方查证之下,却发觉此账竟是事后凭空伪造,其源头数据便是假的,单据凭证亦是后来补造,只是这账做得天衣无缝,单从账目上看,竟是无懈可击。此类情形,在核查积年旧案时,时常遇到,令人徒呼奈何。” 萧青梧听后思索了片刻,方才点着头说道:“这种情况啊……确实是查账里比较麻烦的一种,方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属于比较靠后的课程内容了,可能还得几个月才能学到。” 王缙一听有门,立刻顺势恳求道:“不瞒萧学士,此事关乎案子的定性,颇为紧急。下官冒昧,不知能否请萧学士先行指点一二?哪怕略略点拨,告知方向也好。” 见他确有公务在身,态度又十分恳切,萧青梧也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没问题,那……是我去御史台衙署里与你细说?” 王缙心中暗想,御史台情况特殊,非本台官员频繁出入,尤其还是萧青梧这等身份敏感之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闲话,甚为不妥。 他目光一闪,想起方才散朝时的情形,立刻有了主意,面上露出温雅的笑意:“岂敢劳动萧学士移步,方才散朝时,听闻李拾遗邀您稍后去贺公府上研讨诗文?若不嫌下官打扰二位雅兴,不如……便借贺公宝地一隅,萧学士届时略加指点即可,再者贺公府上清静,也方便说话,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一听,也行,反正都是要去贺府受刑的,早点去还能顺便把王缙的事情解决了,算是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李白一看王缙的事更棘手,就让她专心给王缙帮忙,暂时忘了功课呢? 想到此处,她欣然答应:“那就一同过去吧。” 二人一同出了崇玄馆,向着贺知章的宅邸走去。 看着萧青梧那副如同要去上坟般,眉眼耷拉、脚步沉重的模样,王缙便忍不住在心中暗笑,知晓她定是在为李白的考校发愁。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说道:“萧学士不必过于忧心,太白兄性子虽急,于诗文之道要求严苛,却也并非不近人情。何况,能有幸得太白兄这等人物亲自启蒙、严格督促者,当世能有几人?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萧青梧生无可恋地仰天长叹:“理是这个理,但痛苦也是真的痛苦啊……” 两人踏入贺府,早有仆从引路至前几日的流杯亭。 远远地,萧青梧便瞧见亭内人影绰绰,比那日似乎还多了些,她的脚步瞬间更沉了几分。 走近一看,果然,不仅李白、贺知章、杜甫在,连王维和孟浩然也在。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孟浩然怎么也来了?!这是要开公审大会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考校,而是即将被押上刑场,公开处刑。 一想到要在这么多文坛大佬面前,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佶屈聱牙的《西京赋》,展示她那“屋里点油灯”级别的诗学悟性,她就恨不得转身就跑。 萧青梧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向众人行礼问好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萎靡。 贺知章一看她那副模样,便知根由,笑着招呼道:“萧学士来了?快快入座,太白可是等了你许久啊。” 孟浩然笑着接口,语气散漫中带着点促狭:“浩然闲来无事,听闻太白兄今日要在此考校高徒,心想这等趣事岂能错过?故而不请自来,萧学士莫要见怪。” 王维的目光在她那写满“我想回家”的脸上轻轻掠过,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如常:“维前日既已旁观启蒙,今日便想着再来看看进益如何,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