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允南身形较颜真卿更为健硕,眉宇间带着飒爽的英武之气,他看着眼前气度愈发沉稳的弟弟,眼中满是欣慰:“六郎,你如今进士及做得花团锦簇,方不负厚望。” 颜真卿心中亦是兴奋,但短短几息就沉静下来,说道:“兄长放心,弟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文章贵在真切,颂扬君德、体察农情,这些都需发自肺腑,而非一味堆砌辞藻。” “是这个理儿。”颜允南赞同道,对弟弟的此番认知颇为欣慰。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思绪有一瞬的飘远,轻叹一声,说道:“只可惜大哥远在他乡为官,杲卿堂兄亦在魏州任上,未能亲见你金榜题名之时。你中举的喜讯,可曾写信告知他们了?” 颜真卿点头:“已经写信告知了,只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音,共叙亲情。” 提到远方的兄长颜幼舆和堂兄颜杲卿,他眼中也不由流露出思念之色。 颜氏一族,分散各地,但血脉亲情与诗礼传家的门风,像纽带般将族人们紧密相连。 颜允南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精神:“待到年节或闲暇时,总有团聚之日。” 颜真卿回想起神都苑中那些诡异的声响,他本想将此事说出来与兄长商讨一二,但随即又想到,此事太过荒诞离奇,自己至今仍觉恍惚,难以理清头绪。 若贸然说出,兄长信或不信尚且两说,万一传扬出去,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此,颜真卿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兄长的话点头应和道:“兄长说的是,来日方长,总有团聚之时。” 过几日的观稼礼正是个机会,若那宫女也在随行之列,他或可寻个恰当的时机,再行观察。即便无法上前攀谈,只需远远留意其言行举止,看其是否再有异状,或许便能从中窥得一丝端倪,解开心头这团迷雾。 想到此处,颜真卿心中稍定,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与兄长聊起了家常琐事与近日读书心得。 —— 观稼礼并不算法定礼典中的独立礼仪,只是一项作为重视农桑的象征性活动,因此在流程上简化随意了许多。 五月二十日这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洛阳城东的田庄早已洒扫洁净,备齐了仪仗。虽非法定大典,无需全套銮驾,但天子亲临,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 李隆基身着便于行动的常服,在一众皇子、重臣及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那片经过精心打理,此刻已是金黄遍野的麦田。 太子李瑛紧随其后,面色虽仍显苍白,但仪态尚算端正,颇有储君风范,宁王李宪、新晋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侍郎李林甫等重臣亦在前列。 队伍后方,是获特许随行的王维与颜真卿等年轻才俊。 王维一身白色素袍,气度清雅,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遭景象,颜真卿则身着青色滚边襕衫,身姿挺拔,神情庄重中带着一丝初临盛事的激动。 田埂旁早已设好香案祭品,太常寺官员主持着简单的祭祀仪式,仪式虽不复杂,但在一片金黄麦浪的映衬下,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礼毕,李隆基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高力士奉上的镰刀,他并非真要收割多少麦子,此举更多是象征意义,以示天子重农、体恤民情。 在一名老农的指导下,李隆基带着一众皇子们和三公九卿们割下几束麦穗,动作虽不熟练,但态度颇为认真。 “陛下心系稼穑,实乃万民之福!”随行官员中立刻有人出声赞颂,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李隆基直起身,将镰刀交给高力士,目光扫过眼前丰收的景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随即转向身旁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今年收成看来不错,家中可有难处?赋税可还沉重?” 那老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别提与天子对话,顿时激动得手足无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圣人的话,今年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赋税、赋税也还、还过得去……” 李隆基示意内侍将老农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又赏赐了些布匹银钱。 这番亲民之举,自然又引得群臣一阵称颂,称陛下爱民如子,体察入微。 【这就结束了?汗都没流一滴?】萧青梧匪夷所思地瞪着眼,【起码把这几亩地里的割完吧?这么多人呢,就割了几根麦穗,好意思吗?!】 【这就像学生军训一样,其宣传和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用,对于封建君王来说,更是用来塑造爱民人设的一把利器。】 萧青梧站在一众随行人员当中,目睹了这场盛大的前后不到五分钟的割麦秀,心里满是鄙夷。 【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太假了……哎,你看那边,太子和那几个皇子,脸上的表情看着好嫌弃,作秀都不肯装一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田垄上,离得不远,田里众人自然将她的吐槽听得清清楚楚。 在众人忽然探过来的视线里,李瑛李浚等几个皇子神情僵硬地将不停拍打衣角的手放下,心中羞恼愤懑无以言表。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吐槽,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继续与几位被挑选出来的模范老农交谈,询问农事艰辛。 【做戏都不做全套,差评!等我回去直播的时候,一定要把这段拿出来好好说一说,让大家都知道古代的劝课农桑是个怎么回事。】 高力士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气息微微一滞,正要上前示意进入下一环节,却见李隆基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众臣只见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些,转为一种更为深沉、仿佛带着无限感慨的神情。 他重新从高力士手中拿过那把镰刀,声音洪亮而恳切地说道:“诸位爱卿,朕方才手持这镰刀,虽只片刻,却深感农事之艰辛,稼穑之不易。区区几束麦穗,岂能体会田间劳作之万一?周公曾言,知稼穑之艰难,则知小人之依,我等身居庙堂,更应躬身力行,方知民生之艰。趁今日时光尚早,朕意与诸公再多劳作片刻,若只是浅尝辄止,岂非辜负了先王垂训与这观稼二字的本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方才的仓促,又拔高了继续劳作的意义。 群臣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自然是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愿随陛下体察民瘼!” 太子李瑛和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只得重新捡起刚放下的农具,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捋起袖子,其余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一时间,金黄的麦田里,一群身着紫袍朱衣的顶级权贵,开始笨拙而认真地继续割起麦子来。 【这还像句人话,最好是心里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嘴上说说。】 【即使初衷包含表演成分,但若能引发对相关话题的关注,便也不算纯粹的作秀行为。当然,真诚与否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