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已有老臣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李隆基也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借坡下驴…… 【噗——】萧青梧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更了,赶紧录下来回去给所有人看看,二三十号人半小时割了不到一亩地,是不是男人?不行赶紧下来吧,换成小孩子都比他们快。】 这充满嫌弃和调侃的心声,清晰地传入相关人等的耳中。李隆基刚要放松的手臂瞬间僵住,几位正想偷懒的重臣也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隆基已经到了嘴边的“诸位爱卿辛苦”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气息,心中暗恼。此刻停下,岂不是坐实了所有嘲讽。一想到萧青梧正等着看笑话,更可能将他们的笨拙模样当作趣闻轶事,传于后世评说,他便觉得手中的镰刀重若千钧。 这已不是劳作,而是捍卫帝王尊严的一场博弈! 李隆基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他怎么不行?!他当然行!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了上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已经浑身冒汗的众人,声音洪亮地再次鼓励道:“诸公!朕观彼处老农,劳作终日而无倦色,方知我辈平日养尊处优,体力竟已如此不济!来,再接再厉,这片地,今日定要收割出个样子来!” 皇帝金口已开,谁敢说个不字?只能纷纷挤出一脸笑容,重新挥舞起镰刀。 阳光下,一群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汗流浃背地继续着他们人生中可能最漫长的一次形象工程。麦田里只剩下镰刀割麦的沙沙声,和一片压抑着的沉重喘息声,田垄上没资格下田的官员们则目光复杂地交换着眼神,既庆幸自己免于这番体力之苦,又不得不时刻准备着为劳作的君臣送上恰到好处的赞美。 萧青梧看他们虽然动作很慢,但确实是真的在干,方才那股因为作秀而起的不满便慢慢消失了。 【如果所有皇子皇孙每隔两年就能去基层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就好了,这样也不会轻易被底下人哄得团团转,一个鸡蛋几文钱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对国家能有什么真切的认识?】 【所以经常能看到这样一个情况,凡是有民间生活经历的开国君主,在体恤民生方面往往做得更务实。而随着承平日久,继任者逐渐与真实世界隔绝,所有信息依赖都他人禀报,治国出现偏差几乎是必然的。】 【是啊,脱离群众太可怕了。】萧青梧深以为然。 干等得无聊,她顺手从田边拾了根麦秆,在指尖绕来绕去地把玩着。 【咦?】她捏了捏麦穗,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这怎么都是空的??】 萧青梧回想了下自己那点贫瘠的农作物知识,虽然没种过地,但她知道,成熟的麦穗应该是沉甸甸的,很饱满的才对,怎么也不可能一大半都是瘪的吧? 她又捡了几根对比着,同样的,麦穗部分大多干瘪稀疏,麦秆也十分纤细,跟她在电视上看过的相去甚远。 她知道古今农作物的品种之间肯定存在着差距,但这么直观地亲眼所见,还是让她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9527,这些麦子长得不好,是因为是没种好吗?还是品种问题?看起来产量很低的样子。】 这话一问出,田里劳作的君臣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李隆基,他更是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里闪过“终于来了”的心酸念头。 萧青梧的想法是不可控的,她需要被引导或诱导,只有看到或听到某件事,又对其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并在谈话中泄露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并用眼神身旁其他人,一时间,田里弯腰收割的众人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9527沉稳的声音响起:【唐代的农作物品种只经过了初步的人工驯化,虽然适应了当地环境,但抗病虫害能力较弱,产量与现代经过科学育种的优良品种相比,存在巨大的差距。】 萧青梧想起以前学过的知识,问道:【化肥的因素是不是也很大?】 【这是其中一个因素。】9527解释道,【作物的生长需要充足的营养元素,而在古代,维持土地肥力主要依靠休耕、轮作以及使用农家肥,这些方式得来的养分释放缓慢又不均衡,无法满足作物高产的需求。此外,灌溉技术、病虫害防治手段的落后,也都是重要原因。】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看着手中的麦秆,若有所思,【那是不是只有进入到工业社会了,粮食的产量才提起来?古代是不是没有任何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 田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麦秆被风抚过的沙沙声都轻了许多。 【工业革命确实是决定性的转折点,但古代劳动人民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也积累了许多有效的办法,虽然在效率上无法与现代科技相比,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能起到了显著的效果。】 萧青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古代的增产方法?比如呢?土法化肥?】 【古代的增产方法有很多,以下为您列举了十条最常被广泛应运的。第一……】 萧青梧赶紧打断它:【等等,你还是直接给我放个纪录片吧,口述一点也不直观,听着太吃力了。】 干站着也是白等,不如看点东西涨涨知识,说不定哪天可以不经意间透露给这里的人知道呢。 【当然有,】9527从善如流,立刻调出脑内电脑,【已为您检索到相关影像资料,《沃土的秘密》。】 萧青梧慢慢沉浸在纪录片里,田里一众王公勋贵个个耳朵竖得笔直,先是弯着腰假装忙碌,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蹲姿,再到力气不支双腿盘膝坐下。 半个小时过去,一部纪录片放完,她一抬头,发现田里竟然没人在干活了,有蹲着的,有坐着的,还站着的,还有几个撅着屁股跪着的。个个都一脸严肃地保持姿势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青梧呆了一瞬,立刻熟练地拍照录像,这么搞笑的场面,以后生气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品一品。 田里众人这才猛然惊醒般,神情或喜悦或激动,不像在劳作,像是刚从地里挖出了宝藏。 李隆基缓缓吐出一口气,心神激荡间,正要与群臣讨论一下刚才所听所得,就听到那道讨人嫌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 【好啊!我刚没注意,竟然全都在偷懒,没一个干活的!刚刚说那么多不觉得打脸吗?】 “……”李隆基咬咬牙,转身对一众姿势各异的高官们喊道,“诸公!歇息得差不多了,田里剩下的活儿,还需我等尽力才是!” 烈日正当空,时间慢慢过去,田里的收割大队速度已经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了。 李隆基终于支撑不住,拄着镰刀直起腰,重重喘了口气。 高力士见状,立刻机敏地高声道:“陛下今日躬亲示范,已足显重农之心矣!烈日炎炎,还请陛下与诸位公卿保重贵体,暂且歇息!” 李隆基看了眼收割过的大片田地,虽然还剩了些,但成果已然足够显眼。 他心下稍安,这下,总不能再被说是惺惺作态了吧?! 【虽然效率很慢,不过也算不错啦。】萧青梧对众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肯定,接着又在幻想,【要是每年来两次就好了,参与劳动了才会珍惜粮食。】 她默默想着,顺手又拍了几张“大唐高官集体务农纪实”的珍贵影像。 李隆基立刻挥手示意结束了,田里顿时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众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麦田,个个面色潮红,官袍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发髻散乱,全无平日的威仪。尤其是几位年迈的老臣,几乎是被内侍架着坐到早已备好的坐席上的,双目涣散无神,只顾着喘气喝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公辛苦了。”李隆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今日躬耕,方知小民之艰辛,望诸公日后处理政务,能常怀此心。” 群臣纷纷躬身应和,声音比刚才割麦时还要虚弱几分,但表情都无比真诚。 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体验了。 接下来的流程便轻松了许多,众人移至田庄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休息,侍从奉上茶水。凉棚下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主要是累的。 几位年长的臣子几乎是瘫坐在胡床上,连端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李隆基虽然也腰酸背痛,但尚能维持天子的威仪,只是靠在椅背上,缓缓啜饮着茶汤,缓解喉咙的干渴。 短暂歇息过后,李隆基与臣子们随意地讨论起各地农事概况,目光四处闲看间,便看到了安静侍立在人群后方的颜真卿。 他放下茶盏,对众臣笑着说道:“方才我等在田里挥汗如雨,其他人却白白看着,这可不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以这观稼悯农为题,让这些未曾下田的年轻才俊们也赋诗一首,一抒胸臆,诸公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