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天还是冷的。春寒比冬天还要磨人,风不硬,但一直刮,从早刮到晚,没停过。
正良骑着摩托车去石料厂的路上,看见路边已经有人在修整田埂了。翻出来的土还是冻的,结块的泥被太阳晒了半天也没有松。
他很久没去石料厂了。年前去过一趟,年后就忙着门市那边的事,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摩托车在石料厂门口停下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里面安静得过分。
他推门进去,车棚下面停着四台车。小陈的那台新车在最外面,车头上的灰不厚,看得出有些日子没动过了,挡风玻璃上有几道干透的水痕,像是洗过之后没擦干净,又在风里晾了几天。
正明正蹲在那台车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砂纸,正在打磨车灯罩上的划痕。砂纸从粗的换成细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擦,像是在做一件用不着这么细心的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手里的砂纸放下,站了起来。“来了?”
“来了。丽水那边这个月有活吗?”
正明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一趟。小陈跑,我问他,他说跑也行,不跑也行,闲着也是闲着。”
“跑。一趟也是跑。车不能一直不动。”
正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休息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小陈,丽水那趟跑了,下周一走。”过了一会儿小陈从休息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门在他身后被风吹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嘎吱声,像是铰链有点生锈了。
正良在车棚前面站了一会儿。正国那台小货车停在他自己的位置上,车头朝外,前轮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摊已经干透的机油印子,像是很久以前滴下来的,没有人去清。正刚不见人影,正良问了一句正明。
“正刚呢?”
“早上来了一趟,把几台车的胎压挨个量了一遍。该打气的打了气,然后自己开车出去跑了一趟短途活,接了车碎料送到城西一个正在赶工期的小工地。”正明在工具箱旁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运费不高,但总比空着强。”
“现在还有工地开工?”
“小工地,补修的那种,不是大工程。也就跑一趟的活。”
正良没有接话,在车棚前面走了一段,弯腰看了看一台车底下的地面,又直起身来。
正明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也看着那几台车。“以前车不够用,天天排班排不过来。现在车够了,人闲了。车子停久了电瓶亏电,昨天小陈那台打不着火,换了块电瓶才打着。”
“换电瓶的钱记在运输队的账上。”
“记了。”正明把手搭在车头的引擎盖上,“正良,今年这个形势,你那边门市怎么样?”
“水泥钢筋掉了不少,五金那边反而涨了。”
“五金?”
“小周在管的那一块,水龙头、花洒、开关。工地少了,但修修补补的人还在,这些东西走得动。”
正明没有接话。他弯腰把地上的砂纸捡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工具箱里。“那丽水线我先让小陈跑着。他上次跟我说,如果丽水那边活也不多了,他就自己出去找找看,周边镇上有没有要拉货的。他那天还问了一句,说如果找到活了,运费怎么算。我说按短途的标准走,不用按长途算。”
“让他去。车闲着也是闲着,能找到活就跑。”
正良在石料厂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他走到正国的小货车旁边停了一下,看见副驾驶座位的缝隙里还放着一副没拆封的劳保手套,像是之前有人准备用来换的,最后也没有换。
他伸手碰了一下手套的包装纸,塑料皮沙沙响了一声,他没有拆,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到车棚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车棚顶上的瓦片有几片松动了,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头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正明身边。
“车棚顶上的瓦该修了,有几片松了。”
“我过两天找人弄。”
正良没有再说什么,骑上摩托车走了。出石料厂大门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面。正明已经蹲回了车头前面,手里换了一张新砂纸,正在打磨另一侧车灯的灯罩。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站起来。正良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拐上大路,往城西方向去了。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门市。小赵正在柜台后面盘账,小周在五金区给新到的花洒贴价签,手上动作很快,标签纸撕下来贴上去,一连贴了好几排。小赵看见正良推门进来,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
“正良哥,最近生意掉了好多”
“现在市场不是很好,掉了也正常”
“你看。”小赵把账本翻开,指着当天的记录,“上个月出货单厚,这个月薄了一半。水泥走了四吨,钢筋断货没补,瓷砖走了十几块样品,油漆走了三桶。不过小周那边的五金从去年底开始就没怎么跌,上个月反而涨了一截,把水泥那块亏的补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五金涨了多少?”
“上个月比前个月多了将近两成。花洒和开关走得最多,水龙头次之,角阀和软管也在走。”小赵停了一下,“正良哥,如果水泥一直走不动,我打算把仓库里那块地方腾出来给五金区扩一排货架。小周那边货越来越多了,现在有点摆不下。”
“仓库那块地方你有空去看看,放得下就放。”
正良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柜台上放着的一块新换的价目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新款花洒到货,价格面议”,字迹端正,是小周的手笔。
他看了两眼,想着等丽水线跑完回来之后,得让正明来一趟门市,把账拢一下,看看这条线还能撑多久。
他说完没有多站,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掀起门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又放下了。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县城中心那几条街,看见路边贴着几张售楼的广告纸,贴在电线杆上,被风吹得边角卷起。
正良放慢了车速,但没有停下来,只是骑着摩托车慢慢经过,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骑了。那几栋新楼房他以前也见过,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但今天那一眼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那里停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
晚上回到家,他在院子里坐下来。王文娟从屋里出来收衣服,看见他坐在那里没动,问了一句:“今天去石料厂了?”
“去了。车都停着,没什么活。”
“那你坐在这里看什么?”
“没看什么。想点事情。”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帮她把晾衣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一起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