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班板上的两张表贴了三年,也换了三年。
第一回是1995年夏天,翘起来的那一角被风吹断了,正明撕下来换了一条新的。第二回是1996年秋天,胶带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正刚路过的时候顺手撕了换了一条。第三回是1997年春天,正明换了一条新胶带,贴上去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三年来运输队的配置没怎么变过。外地线跑丽水和衢州,两趟车每月各跑两趟,风雨无阻,偶有新线试跑但都没有形成固定线路。
本地线依然是石子线、工地线、短途线三台车轮着跑,正国每天跑石子,金华车跑工地,老解放跑短途。
正明和正刚各看各的排班,各管各的司机,三年下来除了换胶带的时候说过话,几乎没有再当面碰过排班的事。两个人不是避着对方,只是不需要再商量什么了。
小陈开那台新车跑了三年。丽水线跑到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个弯和每一段坡,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准。
正明有时候听见院门外刹车的声音响一下,就知道是他回来了。小王衢州线也跑了三年,后来那家收货方货量慢慢减少,从每月两趟变成每月一趟,又变成两个月才跑一趟。
1997年秋天,衢州那边打来电话说厂子停了。小王跑完最后一趟回来把出车单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那边说以后不用来了”。正明把出车单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知道了”。排班板上外地线只剩下丽水一行,整张表空了一大半。
本地线也变了,原先的工地陆续建完,正国的车偶尔会空一天,金华车跑工地的频率从每天一趟变成了隔天一趟。正刚没有减车,三台车都在,只是有些车停得比跑得多。
院子里的车越来越少动了。
但县城里的其他生意也在变。
门市那边,小赵在1995年底就开始拿两成分红了。
他管得比正良在的时候还细,把瓷砖区单独隔了一面墙出来,用木条钉了展架,每块样品立着放,客户一眼就能看全花色。
小周五金区的货架从原来的一排扩成了三排,开关、水龙头、花洒、角阀摆了满满一墙。她每个月自己跑一趟温州进货,选款定价都是自己定,月底把总数报给小赵。
正良有时候半个月才去一趟门市,去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连账本都不翻了,只在柜台后面坐十分钟,喝杯茶,站起来说“走了”,小赵也不送,坐在那里继续理他的货,应一声“好”就算打过招呼了。
王文娟的批发摊也越做越稳,小吴从志兴走的那年就开始独当一面,进货理货开票收账样样都来,王文娟不在的时候他能顶住整个摊子。
她把客户名单重新排了一遍,按拿货周期分了类,该催款的催款,该备货的备货,小吴在前头跑,她在后面管账。
小锋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每天自己上下学,偶尔放学之后绕到批发摊去坐一会儿,趴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等王文娟收摊一起回家。
正良有时候去批发摊看一眼,看到小锋趴在那里,也不进去,站在市场门口看几秒就走了。
王志兴那边,1995年在城北开了第二家店。两个店都是零售,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李芳管城南,他管城北,两个人每周碰两次面对账。生意比当初在批发摊的时候赚得多,也不用再跟客户谈账期、压货款了。
徐正良偶尔还能在街上碰见志兴,两个人停下来抽根烟,说几句话,烟抽完了各自散了。
正明有一次路过城南那条街,看见志兴店门口挂着一排春装,李芳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客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比划着,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没有停,从街对面骑过去了。
正明知道这些事,有时候在车棚前面站着的时候会想,这几年大家好像都在变,又好像都没怎么变。
门市还在开着,批发摊还在转着,志兴的店还在卖着,运输队也还在跑着。只是跑的比以前少了,停的时间比以前多了。
那台老解放停在车棚最里面的角落里,车顶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人去动它。正明走过去在车头前面站了一下,伸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道,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有再去动它。
1997年冬天,正明坐车去了一趟门市。他进门的时候徐正良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正明站在柜台前面:“衢州线停了,丽水线还在跑。本地活也在减少,正国的车有时候几天才动一次。”
徐正良听完了,把面前的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车先留着,不要卖。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你觉得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车卖了再想买回来就难了。留着吧。”
“这段时间没事的时候多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新路子。正刚那边的本地线如果彻底停了,我们一起再合计合计后面怎么弄。”
正明应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石料厂的时候铁门已经被风吹得半开了,他走过去把它拉紧,重新扣好锁,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台车都停在各自的位子上,车头朝外。丽水线的车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铁门缝隙里穿进来,吹动着排班板中间那条胶带的边角,它翘起来又落下,重复着一个动作。
正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排停着的车,正国的小货车、金华那台车、老解放、小王那台停着不动的衢州车,还有小陈开走的那台空出来的位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从屋里出来喊他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把桌子上那几本排班表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起身把门关好锁上。
他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车棚,几台车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排得整整齐齐,像排好了队等着出车,但车已经很久没有全都动过了。
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锁扣咬合的声音在风里响了一下就散了,跟院墙外头的风声混在一起,被吹远了,再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