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良到门市的时候,小赵正站在柜台前面接电话。
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按着一张空白的进货单,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朝正良点了一下头,继续对着话筒说“那下个月先观望一下,看市场行情再说”,又说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怎么了?”正良在柜台边坐下来。
“水泥厂那边打来的。”小赵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把那张空白的进货单推到一边,“说出厂价可能要降,问我还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货。他那边囤了一批货走不动,想提前跟我通个气。我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厂里库存压了不少,工人还在正常生产,货却出不去,再不降价格就要彻底堵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看看行情再说,没说进不进。电话挂了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在想刚才那几句话。水泥厂自己主动降价,说明厂里的库存也压不住了,再囤下去资金链都要出问题。这是信号,不是好信号,但至少是透明的信号。”
正良没有说话,在柜台边坐了片刻。小赵也没催,拿过那张空白进货单翻了一面,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又放下了。
“那批货架今天开始打了?”正良问。
“木工师傅早上就来了,量好了尺寸,已经开锯了。北边那块空地清干净了,墙角堆的旧货全部搬走了。小周走之前把图纸留下来了,她说她回来就能上货,花洒和开关分开排,角阀和软管放最里面,不用再挤在一起翻了。”
“打吧。水泥那边的价格变动,你心里有个数就行。该扩的扩,该等的等。”
正良站起来走到仓库北边。木工师傅已经锯好了几根立柱,正蹲在地上把榫头打磨平整,地上散落着一层木屑和细细的刨花,靠墙根堆成一堆。
小赵跟过来,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几根木方并列排在一起,像一排还没立起来的骨架。正良在空地前面站了一会儿,弯腰拾起一片刨花看了看又放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柜台边。
下午小周的电话从温州打过来了。小赵接的,说了几句之后把话筒递给正良。“正良哥,小周找你。”
正良接过话筒。“正良哥,样品我看了。厂家换了一批新货,花洒表面镀层跟以前不一样,亮了不少,手感也沉。价格比原来那家便宜一毛五,但我看了做工,比原来那家好。他说型号一样,我测过接口尺寸,跟咱们现有库存通用,不用换配件。”
“那批开关呢?”
“开关也看了。比咱们现在用的那批好,弹片厚一点,手感更顺。原来那家的开关用了半年之后弹片会变软,按久了回弹慢。这批我试了十几个,没有卡顿的,回弹力度很均匀。
价格已经谈好了,比原来那家便宜两毛,但条件是要一次性拿三百个起步,厂家那边量要走够才有这个价。”
“三百个你能走完吗?”
“能。我算过了,最近几个月开关都在走量。只要换上去客户反馈好,三个月就能走完,而且这批货走完之后如果效果好,后面可以长期换过来。”
“那你就拿。三百个,先试一批。质量不行再换回来,钱从门市账上走。”
“行。那我今天就把货定了,明天下午回来。”
正良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小赵在旁边听见了,没有出声,把抽屉拉开看了小周留下的那张字条一眼,又关上了。
傍晚志兴来了。
他掀开布帘进来的时候正良正站在柜台前面翻当天的出货单,水泥那栏只记了两笔,一笔一吨,一笔一袋,加起来跟没走差不多。志兴进门之后没有坐,站在柜台前面,手搭在台面上,停了一下才开口。
“姐夫,城北那个店我有点撑不住了。”
正良放下手里的单子。“怎么了?”
“李芳在那边守了一个月了。天天坐在店里,进来的人不超过三个。房租还要交,货压着走不动,春装挂了一排又一排,没人问价。我今天跟她商量了一下,她嘴上说再撑撑,但晚上回去一直没怎么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那个店是她跟我一起开的,关门的话她比我还难受。”
“你那边两家店现在的流水差多少?”
“城南还能走一点,城北基本上在亏。城北房租一个月一百二,加水电和进货,一个月净亏。我想先把城北关了,等行情好了再说。”
正良没有立刻回答,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志兴站在对面,手还搭在台面上,指节微微绷着。“你先别急着退。我明天去城北那边看看再说,看完再定。那个店的位置我清楚,门口那条路还在通,不是死路,只是现在没人走。等有人走了,店就活了。”
志兴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动,过了几秒才开口:“姐夫,我是来找你拿主意的,不是来让你替我扛的。”
“我知道。你回去跟李芳说一声,让她别急着收东西,明天下午我去城北找你,看完再说。你先回去,明天下午我在城北店等你。”
志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掀开布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那行,明天下午我等你”,然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门口响了几步,拐上街面就远了。布帘晃了两下才落回去,边缘搭在门框上停了片刻才完全垂下,像一个人把话说到了一半,剩下的半句还在空气里悬着没落下去。
正良回到柜台边坐下。他没有翻账本,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志兴撑不住了,小周在换新货,水泥厂在降价。
三件事叠在一起,不是巧合,是同一股风从不同方向吹过来,吹到不同的人身上,落在不同的地方。他没有马上得出结论,只是把这几个念头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在柜台边站了一下,跟小赵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去一趟城北,门市这边你盯着。”然后掀开布帘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街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斜着铺在人行道上,几片枯叶被风吹到墙角又散开了。
他没有多站,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调头往城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回家的方向骑了过去。志兴说撑不住了,那个“撑”字不是随口说说的——他听见了,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