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正明坐上了去金华的长途车。他把车票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田野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路过几个镇子的时候路两边开始出现成排的厂房,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合眼,目光扫过路边每块厂房门牌,像在习惯性地辨认方向,又像在盘算着什么。
他把金华那两笔欠款的金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在心里把对方可能会说的几种说辞推演了一遍,然后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
车到金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下了车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边走边啃,沿着街走了一段,找到了对方公司的门牌号,是临街的一栋三层小楼,楼下是仓库,楼上挂了公司的招牌。
铁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门缝里露出一截锁链,绕在门把手上绕了一圈,锁头扣在中间,锁鼻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撕了一半,剩下一角还贴在铁皮上,露出边角的一个电话号码。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招牌,确认没有找错地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门口走了一段,又走回来。有两个人从旁边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字,又看了看地上的落叶,把馒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蹲在台阶上等了大约半小时,又站起来了。他把兜里的车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想着如果今天见不到人,明天还有没有时间再跑一趟。
他正想着,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在门口停了下来,下车开锁。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把锁链一圈一圈绕开,推开门往里面走。
正明站起来跟了上去,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好,我是绍兴正良建材运输队的正明。”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像被打断了什么。“你是?”
“金华那边的货款,两趟货的运费压了一个多月了。我专门过来一趟,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那人把锁链挂在门把手上,没有关门,也没有请正明进去。“货款的事我知道。但你今天来找我也没用,钱不在我手上,甲方那边还没结给我。”
“那甲方什么时候能结?”
“不知道。我也在等。”
正明往前站了半步,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
“我知道你在等。但我这边也在等。油钱是垫的,司机的工资也要发。你要是能给我一个准信,什么时候能结,我就等。要是你也不知道,那我今天白跑一趟没关系,但后面我那边的车就不能再跑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货款一直结不了,后续的合作就没法继续了。我那边还有别的客户等着用车,车不能一直空着等你这边回款。”
那人站在门口,锁链还握在手里,看了看正明,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坐吧。”
正明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账本和一摞单据。那人把账本翻了翻,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正明。“这是甲方这个月结给我的部分,我可以先把这笔给你。剩下的我下个月再想办法。”
正明接过那张纸条,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比欠款总额少了一半。他看了一遍,把纸条放在桌上。“剩下的什么时候能结?”
“下个月。下个月甲方还有一笔款要下来,到时候我给你结清。”
“那行。这批我先收着,剩下的下个月结。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拿。”
那人没有再多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当着正明的面数了一遍,把钱放进去,递了过来。正明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数,直接放进口袋里。“那我走了。下个月等你电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叫住了他:“你那边以后还接我们这边的货吗?”
“货可以接。但以后都是先款后货,不欠账。你那边钱到了再发货,货到付款,不压账。”
那人没有再说话。正明出了门,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把信封掏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对得上,然后折好放回口袋里,没有再回头看那栋楼。
他在路边找了一家小店,要了一碗面,坐在那里吃。
吃面的时候他把追回来的半款在心里算了一下,又跟剩下的缺口对了一下,得出一个数,然后他把面吃完,付了钱,走去长途车站买了一张回程票。
上车之前他在车站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石料厂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小陈接的。“喂,正明哥?”
“我是正明。金华这边的款收回来一半,剩下的下个月结。我坐下午的车回去,傍晚到。你那边车不用动,等我回去了再说。”
“好。路上慢点。”
正明挂了电话,上车坐好。回程的路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厂房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手里握着信封,隔着外套按了一下确认还在。
他从口袋里把信封掏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钱,又折好放了回去。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正明下车,走了一段路回石料厂。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车都停着,办公室的灯亮着。
正刚的车停在老位置上,旁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的——金华那台车停在车棚靠里的位置,车头朝外,等了一个多星期了。
正明进了办公室,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锁抽屉,把信封搁在桌面正中间,伸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压平,把边角对齐了,放在抽屉里,没有上锁。
第二天早上,正明到办公室的时候,排班板还是原来的样子。丽水线旁边写着“待定”,金华线旁边空着。
他站在板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把金华线旁边空着的那一格用笔填上了“暂停”,转身坐回桌前,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确认还在,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正刚喊人搬货的声音,铁皮碰在地面上,一下接一下,闷闷的。
正明把抽屉重新打开,想了想,又把金华线旁边那行小字划掉了,改成了“待结算后定”,才把笔搁下。他听完那几声铁皮的动静,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