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正良回去之后没有直接进屋,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王文娟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晚了一点。”
“去石料厂转了一趟,正明和正刚为了车的事闹了红脸。”徐正良在桌边坐下来,“正明要抽车跑丽水,正刚说本地活缺车不给抽,两个人各说各有理。”
“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正明问我的时候我说车是谁的就按谁的排班走。后来我想了想,觉得那句话说得不够细。
正明想跑丽水是他的事,正刚缺车是他自己的事,两个人各管一摊没有交集,碰上了才撞在一起。”
王文娟没有接话,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水池边沿上,然后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来。“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去一趟,把他们两个叫到一起当面把话说清楚。车先不动,等我把该了解的都了解了再说。”他说完站起来进了里屋。
第二天上午徐正良骑着摩托车到了石料厂。他把车停在办公室门口,下车的时候没有熄火,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正明不在外面,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影。
正刚也不在车棚那边,他的小货车停在老位置上,车头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徐正良把摩托车熄火,推门进了办公室。正明正坐在桌前,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坐着,看见他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起来,只是把椅子转了一下方向面朝着他。
“正良,你来了。”
“正刚人呢?”
“在车棚那边。”
徐正良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去把正刚叫过来,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
正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正刚过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工具,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已经知道要说什么。他走进来之后站在门边,没有坐下,背靠着门框。
徐正良看了他一眼:“你坐。”正刚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们两个为了车的事闹红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两个人都在,你们各自把话说清楚,别说气话,说事情。”
正明先开了口:“金华那台车是外地线的车,之前停了一条线空出来,临时调给本地用。现在丽水线那边客户等了三周了,再等下去客户就跑了,我要把车抽回来跑丽水。正刚不同意,说本地线缺车。”
正刚等他说完才开口:“金华那台车本地用了两周,用顺手了,排班也排进去了。工地加量加了快一个月了,正国的车已经跑不过来。现在你要把车抽走,我这边缺一台车,排班要全部重排。”
徐正良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没有拿笔,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杯隔夜茶放在他那边没人动过。他听完两个人的话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过了几秒才说话。
“你们两个谁说得对?都对。正明说得对,车是外地线的,他要用合情合理。正刚说得也对,本地线缺车是事实,不能不管。”
“那怎么办?”
徐正良看着两个人。“金华线停掉,这台车暂时先不跑丽水,也不回本地。这台车先空一周,你们两个都别动。正明,你去把金华那边的欠款收回来。正刚,你这一周先用老解放和正国的车顶一下。”
正明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正刚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和门框之间的地砖缝上。
屋子里的沉默停了几秒,徐正良开口了:“车先不动,不是因为你们俩谁对谁错,是因为现在动谁都不合适。你非要抽,正刚那边排班就断了;正刚非要留,你那边客户就跑了。两个都不能断,那就先让车停一停。”
正明抬起头来:“那丽水客户那边怎么说?人家等了三周了。”
“你亲自给他打个电话,说再等一周。丽水线跑了好几个月了,一周他能等。要是连一周都等不了,你去跟他谈一下把货量稳住,后面从别处补也来得及。你去金华把欠款追回来,比在这里争一台车要紧。”
正明没有再说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才站起来:“行,我去打电话给丽水客户,说再等一周。那边要是同意,我就去金华一趟,把欠款追回来再说。”
徐正良看了正刚一眼。“你呢?”
正刚也站了起来:“本地这边一周我能顶住。城西工地那边我明天去谈一下,看他们能不能把工期缓两天。”
“那就是说,一周之内,车停在院子里不动,两个人都先把自己手里的事处理了。一周之后再来说这台车怎么安排。”
正明说“行”,正刚也说“行”。两个人没有看对方,各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那正良,如果一周之后我收回了钱,丽水线重新开了,这台车跑丽水还是回本地?”
“一周之后再说。你先把欠款追回来,比什么都管用。钱回来了,车想怎么跑都跑得开;钱回不来,你争十台车也没用。”
正明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正刚走在后面,在门口站了一下,也出去了。
徐正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那杯隔夜茶端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喝,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几秒,也跨上摩托车走了。
院子里的车各自停在原位,车棚正中央空了一个位置,那是金华那台车原来的地方——正刚已经把它挪到了车棚底下靠里的位置,正好卡在视野中间。
正明回到办公室之后,拿起电话拨了丽水那边货主的号码,把电话夹在肩窝里等了一会儿,对方接了。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再等一周”,又说了一句“我这边出了点情况,下周一给你答复”。
他把电话挂了之后站在桌前想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出车记录核对了一下金华那两趟的具体日期和金额,又把对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重新抄了一份。
然后他锁好抽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正刚在车棚下面站了一会儿,把正国和老解放的排班重新看了一遍,拿笔改了两个日期,然后把金华那台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让它紧贴着车棚内墙,把中间那块地面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