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天还是热的,但街上已经开始有人穿长袖了。早晨出门的时候能感觉到风变了一层,不像夏天那样黏在身上,是干爽的凉,贴在皮肤上薄薄的一层,不扎人也不黏人。
王志兴骑车到店门口的时候,看见对面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叶面还是绿的,被早上的露水浸着,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踩过去的时候能感到一阵微弱的黏滞。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对面的菜市场。买菜的人还是那么多,进进出出的,手里拎着菜篮子,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步子比夏天的时候快了一些,大概是天凉了,都想早点买了菜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有人往他这边拐,转身回了店里,把卷帘门拉起来,把灯全部打开,然后站在样板间前面把昨天摆好的外套又看了一遍——衣架的方向、间距、灯带的角度,都还在原位。
他把其中一件的衣架往左转了半圈,退回门口看了看,又转回去,把下摆拉平了才走开。
上午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女人在女装区转了一圈,摸了两件衣服的面料,问了价格,没有买,走了。
女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然后跟着她妈妈出了门。
她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烧饼,走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鞋底,烧饼沫子掉在门槛边上,王志兴在她走了之后拿扫帚扫掉了。
下午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在男装区站了一会儿,翻了几件外套的价签,问了一件夹克的价格。王志兴报了价,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还价,也没有试,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框,像是想停下来又决定不停了,步子在门槛前面缩了半寸,又继续迈了出去。
到了傍晚,账本还是空的。
王志兴坐在柜台后面,把当天进店的人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一个买了七块五的袜子。那把零钱他已经数过三遍了,七块五,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五毛是钢镚,放在硬币格里。
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把七块五的零钱倒出来重新码了一次,纸币的边角对齐,硬币摞在一起,放进抽屉的零钱格里。
晚上回到家,李芳正在灶台边烧水。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进了三个,卖了一双袜子。”
“比昨天好一点。”
“差不多。”
李芳没有追问,把烧好的水灌进暖水瓶里。“我那边今天也一样,天气不冷不热,谁都不急着买东西。早上进了一个买酱油的,下午卖了两包盐。”
王志兴在桌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你这个月利润怎么样?”
“跟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不高不低。”李芳把暖水瓶放到桌上,“怎么了?”
“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感觉换季的时候最难熬。夏装停了,秋装还没开始走,两头都不沾。”
“年年都这样,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不放心,把秋装提前挂出来几件,看看有没有人问。”
“挂了。下午挂了三件外套在门口,没人进来看。可能是天还不够冷。”
“那就再等几天。”
王志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桌边,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端饭。两人吃了一顿安静的饭,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饭后王志兴把碗筷收了,李芳在灶台边站着擦灶沿,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像在想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变好。每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对面菜市场人声嘈杂,菜贩的吆喝声隔了一条街还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到了下午,这边就安静下来了。
王志兴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进来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他把门口的外套换了一个颜色再挂上去,又换了一个搭配重新摆,但结果是一样的。
有一天中午,隔壁杂货店的老太太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柜台上。面汤还是热的,葱花浮在表面,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年轻人,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换季了,没什么人买衣服。”
“正常。我这店开了十几年了,每年到了这会儿都一样。天凉不下来,人也凉不下来。等过一阵子真的冷了,你货挂出来了,自然就有人来了。
你现在着急也没用,换季换的是人的习惯,不是风吹一下就能换的。”
她把面放在柜台上就走了,没有多留。王志兴把面吃了,把碗端回去还了,在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街上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从他店门口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排外套,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拐进了菜市场。
傍晚徐正良路过。他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门头招牌,然后停下来,把车支在门口,推门进来。
“还没关?”
“正要关。”
徐正良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了一眼货架上挂着的薄外套。“夏装收完了?”
“收了。现在挂的是秋装第一批。”
“换季就是这样的。等天冷下来了,自然有人来。你急也没用。”
“我知道。”
徐正良没有多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可以把门口那排特价样品换成搭配好的成套,让人一眼就看到效果。单件挂在那里看不见穿法,成套的有想象空间。你这批秋装颜色偏暗,单件挂出来没有重点,配一条浅色的裤子,中间用亮色过渡一下,看着就不一样了。”
他推着车走了。王志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想了想他说的那句话,然后把门口那排样品重新摆了一遍——一件薄外套搭一条围巾,旁边放了一条深色的裤子,三件放在一起,颜色配好了,确实是成套的样子。
他摆完之后退到门口看了看,又走回去把围巾抽出来换了一个颜色,换了一条浅灰色的,再退到门口看,然后重新摆了一个方向,让成套装的正面对着门口的方向,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搭配效果。
他摆完之后重新看了一眼,确实比单件挂着显眼,光是站住脚看的人就多了几秒。
他关灯锁门,骑上车往家走了。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车轮碾过路面上一片落叶,干枯的叶片碎裂的声音很轻,被夜风裹着,落在身后,又被后轮碾过第二遍。
风从巷子口灌出来,带着白天没有的凉意,吹在他外套的下摆上,鼓起又落下。他终于感觉到,天真的要开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