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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魏征的血书(第1页)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城头上的血渍已经被晒得黏,风一吹,卷起一股甜腻的腥气,混着尸腐味往人鼻孔里钻。李世民的左臂已经疼了整整两个时辰,绷带换了三次,每一次拆开都能看见暗红的血顺着肌理往外渗,军医刚才拽着唐不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再这么熬下去,伤口化脓不说,这条胳膊怕是要废。”可他依旧站着,背挺得像根插在城砖缝里的铁钎,只有偶尔攥紧承影剑柄的指节泛白,才泄露出一丝被剧痛啃噬的痕迹。

魏征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卯时站到现在,没动过一下。他的文官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白的里衣,花白的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把在磨刀石上淬了千年的刀,死死盯着城下还在扯着嗓子喊话的秦军校尉,盯着城头上那些眼神闪烁的门阀将领。

刚才秦军又喊了一轮“降者保封地”,有个姓崔的博陵门阀都尉,嘴唇动了动,那句“我降”差点就溜出口,被魏征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太厉,像冰锥子直接扎在脸上,崔都尉缩了缩脖子,赶紧低下头,可魏征知道,压下去的是声音,压不下去的是心思。这些门阀子,把家族田产、部曲私兵看得比国运重,刚才被李世民硬撑出来的那点军心,经不住几次这样的软磨硬泡。昨夜秦军三次骚扰,他绕着城头走了三圈,听见不止一个将领在低声嘀咕“封地”“家小”,那声音像虫子,啃得他心口疼。

他袖筒里揣着的那卷绢帛,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潮,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昨夜秦军第一次敲锣的时候,他躲在偏帐里写的。当时帐外是秦军怪里怪气的喊杀声,帐内只有一盏油灯,灯花噼啪爆着,他咬着自己的食指,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反而觉得痛快——这笔血债,得用血来偿。他写得慢,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大唐不亡,臣心不死”,八个字,写废了三张绢帛,因为血不够,写到一半就干了,他只好再咬,指尖的皮肉翻起来,血混着唾液,字迹晕开一点,他却觉得这样更好,像带着他的魂。最后他加了“臣请陛下宁死不降”,写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把绢帛折了三折,贴胸放在怀里,那里离心脏最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城头上的战鼓声合着拍。

现在,时候到了。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血腥味,呛得他咳了一声,喉头泛起腥甜。他迈出一步,从李世民身后走到他身侧,动作很稳,只有袍袖下的手在微微抖——不是怕,是激动,是终于能把憋在心里的话,用最郑重的方式说出来。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死水里,瞬间压过了城下秦军的喊话。唐不破第一个回头,看见他手里捧着的卷绢帛,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花木兰擦弓的动作顿住,指尖蹭过弓弦,留下一点血痕——是刚才拉弓磨破的,可她此刻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卷绢帛。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门阀将领,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太了解魏征,这个老头子平时谏言就硬得像石头,今天这架势,是要把命都搭上。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石灰的墙,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深潭,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魏征手里的绢帛,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魏征双手把绢帛举过头顶,动作庄重得像在献祭。他的指尖还在渗血,滴在绢帛上,和之前的字迹融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暗红。“陛下,臣昨日,写下此血书。”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砸得人耳膜疼,“臣以死明志,亦以死报国。‘大唐不亡,臣心不死’。臣请陛下——宁死不降!”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风好像都停了,连城下的秦军校尉都愣了一下,忘了继续喊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卷血书,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像魏征这个人,硬,直,折不弯。有个年轻的士兵,昨夜还在偷偷抹眼泪想家,此刻看着那血书,突然就把手里的横刀攥紧了,指节捏得白。

李世民沉默着,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绢帛的时候,先是凉,然后是温——那是魏征的体温,是血的温度。他慢慢展开,绢帛不大,却沉得像千钧重鼎。殷红的字迹映入眼帘,有些地方因为血干涸了,凸起一点,蹭在他指尖,像魏征的指纹,刻在上面。他看得慢,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他脑子里

“大唐不亡,臣心不死。臣魏征,诚惶诚恐,顿顿。今秦军压境,以封地为饵,诱我军民。然臣闻,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当年以此语臣,臣不敢忘。若陛下降,则贞观之治为笑柄,大唐儿郎为降奴,臣等有何面目见刘彻于地下?故臣请陛下,宁死不降,与潼关共存亡。臣虽死,亦无憾。”

写得很长,比那两句口号多,因为魏征把心都掏出来了。李世民看完,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动容。他缓缓把血书折好,还是三折,贴胸放进怀里,正好压在贞观镜旁边,那冰凉的镜身,瞬间被血书焐得有了温度。他抬手按了按,能感觉到血书的厚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疼,却也烫得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魏征,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有感动,这个老臣,到死都在替他着想,哪怕他当年因为谏言砸过砚台,砸得他额角留了疤,魏征也从没退过;有沉重,这份血书是枷锁,把他所有的退路都锁死了,从此他不再是李世民,是大唐的象征,只能战,死战;还有一丝欣慰,在这满城动摇的人心里,还有这么一根硬骨头,撑着大唐的脊梁。

“魏征,”他开口,声音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这是在给朕加最后一道枷锁啊。”

他知道魏征的意思。这血书不是写给现在的他看的,是写给以后可能动摇的他看的,是写给那些心存侥幸的门阀看的,是写给后世史官看的。它断绝了所有投降的可能,告诉所有人,大唐的君王,没有退路。

魏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花白的头被风吹起来,露出额角那道旧疤——那是贞观三年,他谏言李世民不要征高句丽,被李世民误扔的砚台砸的,这么多年了,疤还在,他的性子也没改。“陛下,臣怕的不是枷锁,是忘了初心。”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陛下当年登基,对着太庙誓,要守这大唐江山,要护这天下百姓。若今日为了苟活降了秦,那当年的誓言,算什么?臣的谏言,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着头的门阀将领,声音提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听见“臣不怕死,怕的是陛下忘了‘水能载舟’的初心,怕的是后世史官写‘唐灭,君臣降’,怕的是这潼关城上的血,白流了。”

李世民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的质地“朕不会忘。贞观之治的初心,朕不会忘。天策上将的荣耀,朕不会忘。”他说完,伸手扶了一下魏征的胳膊——他看见魏征站得有点晃,昨夜没睡,又写了血书,体力早就透支了。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魏征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头看着李世民,眼里的硬气瞬间软了一点,露出一点老人的疲惫,但很快又绷紧了。

“那臣便安心了。”魏征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像在朝堂上,只是背驼得比平时更厉害。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悄悄按了一下胸口,那里还藏着另一份短的绢帛,写着“魏征,巨鹿郡人,仕唐,官至秘书监,贞观十八年,于潼关殉国,不降。”如果他死了,这份东西会和这卷血书一起,告诉世人,大唐的臣子,没有孬种。

这时候,城下的秦军校尉又喊起来了“唐军将士!不要再为李世民卖命了!降了保……”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城头上的一声冷哼打断。是那个刚才差点应声的崔都尉,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指着城下的秦军骂道“放你娘的屁!我崔家世受皇恩,岂会降你这蛮夷狗贼!”他喊得大声,却不敢看魏征,也不敢看李世民,只是把腰里的刀拔出来,狠狠剁在城砖上,留下一道深痕。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骂声、刀盾撞击声此起彼伏,把秦军的喊话彻底淹没了。士气,就这么被这卷血书,重新点燃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极难察觉地牵动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怀里的血书,那里烫得厉害,像一团火,烧得他伤口都不疼了。他知道,这把火,能撑到最后一刻。

风又吹起来了,卷着血腥味,卷着喊杀声,卷着那卷血书的温度,吹过潼关的城头,吹向远处的秦军大营。魏征转身要走的时候,李世民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军医刚送来的金疮药,递给他“你的手,该上药了。”

魏征愣了一下,接过瓷瓶,手指碰到李世民冰凉的指尖,没说话,只是把瓷瓶攥得紧紧的,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他的指尖还在渗血,却不再疼了——因为那卷血书,已经和他的命,和大唐的命,长在了一起。

而城楼上,那个猩红的身影依旧挺立着,怀里的血书贴着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和城下的战鼓声,合着同一个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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