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反倒像个惨白的死人面孔,冷冷地挂在东方的天上,看着这人间修罗场。
城头上的晨雾被阳光一照,非但没散,反而蒸腾起一股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新鲜血迹被晒干后又被露水返潮的味道,混着尸体和粪便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唐军士兵们靠着垛口,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们太累了。昨夜秦军的骚扰让这支军队根本没有合眼的机会,此刻全凭着一股“陛下还在”的精神头死撑着。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干饼,啃着啃着就停住了,眼神直地望着虚空,那是精神极度紧绷后的恍惚。
就在这时,城下的秦军阵前,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冲锋的急促蹄音,而是悠闲的、带着某种戏谑意味的踱步声。数名秦军骑士纵马而出,身上穿着亮闪闪的精钢札甲,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们并没有冲到弓弩射程之内,而是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两百步开外——这是一个既能清晰传声,又相对安全的距离。
为的秦军校尉勒住马缰,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经过特殊训练,浑厚而富有穿透力,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割开了潼关死寂的空气
“喂——!城上的唐军兄弟们,都给爷听好了!”
这一嗓子,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塘,城头上原本恍惚的士兵们纷纷一震,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那校尉得意地一笑,继续高喊,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药“我乃大秦右校丞,今日奉陛下之命,来给你们指条活路!嬴政陛下有令——降者,不杀!”
“不杀”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无论你是将军还是大头兵,只要现在放下兵器,开城归降,统统保全性命!你们的田产、家眷、还有你们最看重的——封地!”校尉特意拉长了“封地”二字的尾音,目光如电,精准地扫向城头上那些穿着相对光鲜、甲胄制式不同的门阀将领,“朝廷既往不咎!不仅不咎,还照旧赏赐!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这话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滴进了凉水。城头上那些出身寒门的士兵还好,只是眼神更加黯淡,但那些出身关陇门阀的将领,脸色却瞬间变了。
一名出身弘农杨氏的校尉,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垛口,指节白。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家族在华阴的万亩良田,想起老宅里的藏书楼,想起妻儿老小……若是城破,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而若是投降……嬴政说了,封地不动。
另一名来自河东薛氏的都尉,眼神开始闪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同僚,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但其中交换的信息却无比清晰值不值得陪着李世民一起死?
“看看你们现在的惨状!”秦军校尉见起了效果,加大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嘲讽,“连顿热饭都吃不上,穿着破衣烂衫,守着这座马上就要塌的破城!刘彻怎么样?汉武帝!不一样被我们逼死在长安?你们李唐算什么?就凭那个受了重伤、半死不活的李世民,能挡得住我大秦虎狼之师?”
这番话,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尤其是提到李世民重伤,不少士兵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城楼最高处那个猩红的身影。确实,陛下看起来太虚弱了,还能撑多久?
“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校尉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到时候,男丁尽屠,女子入营,你们的田产充公,宗族除名!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掂量啊!”秦军阵后,有士兵开始起哄,怪笑着配合着喊话,“别傻了!投降保平安!”
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像魔音贯耳。城头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虽然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那种低低的、压抑的嗡嗡声,比秦军的喊话更让人心慌。那是意志在动摇,是信念在瓦解。
唐不破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破阵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出“咔吧”的脆响。他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燃着怒火“陛下!这帮秦狗欺人太甚!末将请命,带一队弩手,射杀这些饶舌之徒!”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这种攻心之计,比刀剑更加阴毒。
李世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城下叫嚣的秦军,也没有看身边愤怒的唐不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墙上那些骚动的士兵,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门阀将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甚至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岩石里的铁钉。
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那披风下,左臂的绷带正渗出新的血迹,在红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愤怒。
良久,直到那秦军校尉喊完一轮,稍作停顿换气时,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虚弱,却像一块万钧巨石,重重砸在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心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朕,”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知道。”
这三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他知道秦军的阴谋,知道人心的浮动,更知道这喊话背后的险恶用心。
他没有下令射杀,也没有出言反驳。反驳,反而显得心虚。射杀,又恰恰中了秦军下怀——秦军正愁找不到借口攻城。
“传令。”李世民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如山,“弓箭手,准备。”
城头上的弓箭手们精神一振,纷纷搭箭上弦,箭头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死死锁定着城下那几名秦军骑士。
“若他们再近半步,”李世民的目光终于转向城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寒光乍现,如同冰封的刀锋,“射杀。”
“若他们止步不前,”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冰,“不必理会。那是狗吠,惊不了驾车的人。”
狗吠!
这两个字,从大唐天子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极致的蔑视和不屑。原本有些低沉的唐军阵中,瞬间爆出一阵压抑后的低笑,随即是一股更加凝聚的杀气。
是啊,那是秦狗在叫,陛下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慌什么?
城下的秦军校尉见唐军弓箭手瞄准,悻悻地勒马又后退了几十步,保持在安全范围外。但他依旧没有放弃,换了个气,继续高喊“别被李世民骗了!他自身难保!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羽箭“嗖”地一声从城头射来,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片寒光。虽然没射中,但那力道和准头,分明是警告。
“再近半步,便是此箭下场。”城头上,一名唐军什长冷冷地替陛下补全了命令。
秦军校尉脸色一变,终于不敢再往前凑,只是依旧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劝降的词句,试图用声音污染唐军的听觉和意志。
魏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李世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文官袍,在这满城铁甲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门阀将领闪烁的眼神,听着城下如同魔音的喊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嬴政……老谋深算。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打人心。人心一散,潼关……便是空壳。”
他深知,物理的城墙易守,人心的城墙难防。那喊话声里提到的“封地”,精准地戳中了门阀士族的命门。这些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在温柔富贵乡,让他们为了一个抽象的“大唐”去死,远不如“保留封地”四个字来得实在。
魏征的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他知道,陛下那句“不必理会”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那丝丝缕缕的动摇,如同蚁穴,若不及时封堵,终将溃堤。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李世民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渗血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或许,是时候用更激烈的方式,来稳固这摇摇欲坠的人心了。
而李世民,依旧沉默地伫立着。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他按在剑柄上的手,稳如磐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听一句“封地”,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大唐的君王,是这城头之上最后的定海神针。
他必须站在这里,站成一堵墙,挡住这无形的侵蚀,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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