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夜,是被恐惧腌入味的。
魏征呈完血书不过两个时辰,天就擦黑了。秦军营地的篝火一串串亮起来,像无数双鬼眼,隔着半里地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风顺着城墙根灌进来,卷着焦糊的血腥气,刮得人脸生疼。内城偏处的几顶军帐缩在阴影里,像几只蹲在地上的秃鹫,帐顶破了的旗面被风扯得哗啦响,活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其中一顶偏帐里,半截牛油烛烧得只剩个头,灯花噼啪爆着,昏黄的光晃得人影幢幢。三个穿着门阀将校服色的男人凑在案边,脑袋挤得几乎贴在一起,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低,却字字都带着见不得光的阴私。
“魏征那老东西就是疯了!”说话的是博陵崔氏的都尉崔彦,他今年四十不到,脸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的霉菌,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扳指,此刻正烦躁地敲着案上的军报,“拿自己的血写那劳什子玩意儿,倒把咱们都架在火上烤!陛下要是听了他的,咱们崔家华阴那三千亩良田、两百多家部曲,全得给李家陪葬!”
坐在他对面的河东薛氏校尉薛崇,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甲缝里的血垢。他家里有老母幼子,还有几千亩葡萄园,是祖上跟着李家起兵挣下的基业,昨夜秦军喊话的时候,他婆娘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的庄客已经不安生了。“可……陛下待我不薄啊。”薛崇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虎牢关之战,陛下把亲兵都拨给我护着粮道,这份恩情……”
“恩情能当饭吃?”崔彦猛地打断他,翡翠扳指在案上磕得脆响,“刘彻怎么样?汉武帝!不也一样被秦军逼死在长安?李家现在就剩个半死不活的陛下,还有这破城,能撑几天?嬴政陛下说了,降了就保封地!你薛家那点产业,难道比李家的江山还金贵?”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荥阳郑氏参军郑昶,捻着自己山羊胡,慢悠悠开了口。他是老油条,祖上在隋朝就做过官,最会两头押注“急什么?再等等。我看陛下那伤,撑不过三日。城破的时候,咱们把城门开个缝,迎秦军入城,到时候功劳簿上自有咱们一笔,封地不仅保得住,说不定还能升一升。”他说着,眼睛瞟向帐帘,生怕有人听见似的,又补了一句,“反正魏征那血书,是写给陛下看的,跟咱们没关系。”
帐内瞬间静了,只有烛火爆花的噼啪声。三个人各怀鬼胎,谁也没看见,帐帘的缝隙里,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已经盯了他们半晌。
魏征是故意绕过来的。呈完血书之后,他没回自己的破帐,反而揣着那半块李世民让人送来的干饼,绕着内城转。他太了解这些门阀子弟了——贞观之治的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真到了生死关头,什么君臣大义、皇恩浩荡,都不如自家的田产部曲实在。刚才他路过这帐边,就听见“封地”“开城”几个字漏出来,当下没作声,贴着帐壁听了半刻钟,把那点龌龊心思听了个通透。
“哗啦——”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晃动,几乎要灭。
魏征站在门口,花白的头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额角那道被李世民当年扔砚台砸出的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狰狞。他穿着洗得白的文官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指尖——那是早上写血书咬破的,刚才攥得太紧,血又渗了出来,把袖口的布料染出一小片暗红。
帐里的三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弹起来。崔彦吓得碰翻了案上的茶盏,凉茶泼在军报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他慌得伸手去擦,却越擦越脏。薛崇脸涨成猪肝色,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却不出声。郑昶倒是镇定些,只是捻胡子的手停住了,眼神飘忽着不敢和魏征对视。
“谁说得准?”魏征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锥子,扎得人头皮麻。他一步步走进帐内,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座山似的压在三个人身上,“朕说得准!”
他走到案边,盯着崔彦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当年起兵,你们崔家拿了李家的爵位,薛家得了李家的田产,郑家做了李家的官——现在陛下在城头浴血,你们倒在这儿商量着开城降贼?”他猛地一拍案子,震得烛台都晃了晃,“还有脸穿这身大唐的铠甲?还有脸对着城头上的将士?你们的脸皮,比这城墙的砖还厚吗?”
崔彦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嘴硬道“魏大人,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家族着想……”
“家族?”魏征冷笑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木板,“汉朝刘彻,一代雄主,城破之时,战死不降!他是为了哪个家族?是为了天下汉家儿郎的气节!你们呢?为了你们那点破田产,就要把大唐的江山卖了?就要把城头上几万将士的命卖了?”他越说越激动,指尖的血滴在案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刘彻地下有知,都得被你们这群软骨头气活过来!”
薛崇听得浑身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额头撞在冰冷的土地上“魏大人……我……我不是真心想降……我只是怕……怕家里老小……”
“怕?”魏征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稍缓,却依旧硬得像石头,“怕家里老小,就该死战到底!秦军要是真讲信用,刘彻怎么会死?你们开城迎贼,嬴政转头就能把你们的家产抄了,把你们全家充入军妓营!到时候,你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郑昶,后者吓得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还有你,”魏征指着郑昶,声音冷得掉冰渣,“想两头押注?告诉你,没有中间路可走!要么跟着陛下死战,要么现在就出帐,投了秦军——我魏征不拦你,但你敢迈出这帐门半步,我明日就奏明陛下,以叛国罪,诛你九族!”
帐内死寂,连风声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崔彦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低下头,不敢再看魏征。薛崇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怕还是悔。郑昶缩得更紧了,手指把衣角都绞破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魏征知道,这顿骂只能震慑一时。这些门阀的私心,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几句狠话就能改的。但他必须把底线划出来,必须让这些人知道,背叛的代价,比守城惨重得多。他转身走向帐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袖口掉出半块干饼——是早上李世民让人送来的,他舍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此刻沾了点灰,滚到崔彦脚边。
魏征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揣回怀里。那干饼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了眼帐内那三个缩成一团的男人,声音沉得像潼关的城砖“明日若再有人言降,或私下串联,本官绝不姑息。陛下有血书为证,大唐有不降之志,你们要是敢坏了这志气,先问问城头上几万将士的刀答不答应!”
说完,他掀帘而出,没再回头。
帐外的风更冷了,刮得他袍子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那卷血书,还有李世民给的金疮药,指尖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痂。他知道,这帐里的暗流不会停,这些门阀的动摇也不会彻底消失,但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他划下了底线,守住了大唐最后的一点气节。
他抬头望向城楼的方向,那里还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是李世民还在城头站着。他裹紧了袍子,转身往城楼走去,脚步很稳,像他这一辈子,从来没弯过脊梁。
而背后的偏帐里,崔彦盯着魏征消失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嬴政派人偷偷射进来的金饼,指尖冰凉——他不会甘心的,他崔家的家业,绝不能毁在李家手里。
夜更深了,潼关的城砖上,血渍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而城内的暗流,正顺着砖缝,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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