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被飞舟的防护罩粗暴地撞开,碎成大片灰的雾气。
这艘太玄帝宗仅存的破木飞舟,平时连拉个外门弟子下山采买都嫌漏风,今天却挤满了中州跺跺脚都要地震的大人物。
莫天机盘腿坐在甲板正中间。老头把那截三丈长的气运锁链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干净道袍布料,正一点点擦拭铁链表面的黑灰。他擦得极为小心,连铁环缝隙里的泥垢都要用指甲抠出来,那架势不像在擦玄铁,倒像是在给祖宗牌位抛光。
古三通缩在飞舟船尾最避风的角落。这头太古大妖把自己的身形压到最小,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甲板上的木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惹得前面那位不痛快。
顾长歌靠在船舷边,身上那件糊满烂泥的白衣已经用净水咒洗过了。天枢圣子盯着莫天机怀里的锁链,脑子里飞盘算着怎么把天枢圣地剩下的底蕴安全且体面地送到太玄。中州那帮老东西肯定收到了天象大变的信,回去之后必须先下手为强,把几个死硬派的长老直接做掉,免得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自己抱大腿的计划。
苏尘躺在甲板最前方的摇椅上。
这摇椅是他上船前顺手从祭城废墟里捡的,少了半条腿,垫了块砖头才勉强放平。他刚吃完那笼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现在正拿了一根从扫帚上拔下来的细竹丝剔牙。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补个回笼觉的时候,一片阴影挡住了照在脸上的阳光。
沐清雪站在摇椅旁边。
她身上那套哥特萝莉装还沾着祭城的黑灰,黑红色的双马尾被风吹得乱晃。姬明月抱臂站在不远处,暗金色的赤瞳一直锁定在沐清雪身上。魔族皇女凭本能察觉到,这个看起来像个杂役丫鬟的矮个子女人,身上的气血味道很怪,怪到让她体内的魔血都有点冷。
“爷。”
沐清雪压着嗓子,把左手从背后伸出来。
“您刚才在街上打扫的时候,漏了一件垃圾。”
苏尘掀开半拉眼皮,视线落在沐清雪摊开的掌心里。
那是一张干瘪的人皮面具。边缘带着撕裂的毛边,内侧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最扎眼的是面具背面那行用真气强行刻上去的字。
“我先回太玄等你。”
苏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把嘴里那根细竹丝吐到甲板上,胃里刚才吃下去的肉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我刚吃完包子,他又来添堵。”
苏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他伸手去拿放在脚边的破扫帚时,摇椅下面垫着的那块青砖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一滩齑粉。
假剑九没死。
那个在祭城被他一扫帚连着地皮一起抹掉的家伙,用某种替死手段跑了,而且跑的方向,是他那个好不容易才清静下来的藏经阁。
“这东西哪来的?”莫天机听到动静,抱着锁链凑了过来。老掌教看清面具上的字后,手一哆嗦,铁链“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
“坏了!宗门现在是个空壳子!”
莫天机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百万联军围山的时候,护宗大阵就被砸了个稀巴烂。虽然联军被祖师爷一扫帚灭了,但大阵的阵基还没来得及修。现在留在山上的,除了那几个伤还没好的长老,剩下的全是一帮外门弟子和杂役。
假剑九虽然只剩一道残魂,但那毕竟是伐天盟第一天骄的底子,真要在那群小辈里疯,整个太玄帝宗得死绝大半。
“加。”苏尘站起身,把扫帚扛在肩膀上。
飞舟尾部的阵法核心出一声刺耳的悲鸣,整条船像是一头了疯的野猪,硬生生撞开前方的云海,朝着太玄帝宗的方向狂飙。
同一时间。
太玄帝宗,东南角。
这里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百年前,前代圣子就是从这个位置用破阵锥击碎了护宗大阵的一角,导致大阵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缺口。
一块布满裂纹的无字旧碑斜插在泥土里。这是当年为了堵住缺口,历代掌教临时凑出来的阵眼石,里面刻满了修补用的灵纹,但因为材质太差,早就失去了作用。
此时,旧碑的裂缝里正往外渗着黑水。
假剑九的残魂就蜷缩在旧碑内部的阵纹空间里。
他现在这副样子惨到了极点。没有肉身,魂体被那一扫帚的余波擦了个边,下半身完全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要不是他早年在伐天盟秘库里偷学了一门‘李代桃僵’的邪术,把本体和那张人皮面具的因果临时对调了一下,他现在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太玄的老狗。。。。。。还有那个拿扫帚的怪物。。。。。。”
假剑九的魂体在石碑里痛苦地扭曲。他把双手死死抠在阵眼石的核心灵枢上,试图从这块废石头里抽一点地脉灵气来稳固快要溃散的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