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肩头的黑血还在顺着衣纹缓缓蔓延,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左手死死攥着守印的绳结,却再也输不出多少灵力。青黑色的石印躺在青石台上,只剩一层淡淡的光晕裹着,像风中残烛。林砚单手撑着仅剩的几丈阵壁,右手牢牢抵在苏伯后心的神道穴上,温润的正阳之力像细流一样缓缓渡过去,勉强压制着伤口里乱窜的黑色煞气,不让它往心口蔓延。
可阵外的压力,还在以恐怖的度不断加重。
河神碑底的漩涡深处,墨执使站在核心封印石台上,看着岸防摇摇欲坠的光阵,嘴角勾起近乎疯癫的笑意。他算得清清楚楚,苏伯挨了那记煞刃,重伤濒死,只剩个半大的林家小子单手撑阵,还要分心救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最后一把火,这所谓的阴阳阵,必碎无疑。
“既然你们这么想耗,那就耗到底。”
他低声呢喃着,猛地抬起头,牙关狠狠一合,硬生生咬破了舌尖。
一口腥甜到极致的精血涌上来,混着几分本命元气,被他张口狠狠喷在身前的阵眼中心。
“嗡——!”
整座八脉锁魂阵,瞬间出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嗡鸣。
像沉睡百年的凶物被血气惊醒,整个河床都跟着颤了三颤。黑色的阵纹以肉眼可见的度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顺着八条主脉飞蔓延,所过之处,煞气浓度暴涨。原本已经被活祭催到顶峰的煞力,竟然再次攀升,像被点燃的原油海,轰地一下炸开,气势比之前还要强横数倍。
江面骤然暴涨数尺。
浑浊的黑水卷着泥沙与尸骨,越过滩涂,漫过石阶,顺着镇子的街巷倒灌进来。不过数息功夫,整个渡口便沦为一片泽国,齐腰深的黑水翻着浪头,卷着漂浮的木盆、破门板、还有来不及撤走的杂物,浩浩荡荡朝着高坡方向涌。
沿岸的天罡灯,又灭了一大片。
原本还剩十几盏苦苦支撑,此刻被黑水一泡,灯芯“滋啦”一声,接二连三熄灭。铜制的灯身被浪头打翻,滚在水里,很快便沉了下去。三十六天罡阵彻底破了,只剩高坡最顶端,河神灯周围,还撑着不到三丈宽的微光,像黑夜里仅剩的一粒星子,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
水里的水鬼们,更是像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力。
它们原本青白肿胀的脸,此刻都涨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一双双眼睛赤红如血,泛着嗜血的光。利爪长了半寸,泛着黑亮的金属光泽,身形也比之前敏捷数倍,踩着浪头,出尖锐刺耳的啸声,疯了一样朝着仅剩的光阵扑过来。
“砰!砰!砰!”
撞击声连成一片,像重锤轮番砸在薄冰上。
三丈宽的太极阵壁上,裂纹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四处蔓延。金色的阳力越来越淡,青色的阴力越来越暗,整座阵法全靠林砚一个人的道心硬生生吊着,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林砚的身子晃了晃。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右手还稳稳扶着苏伯的后背,左手的令牌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金光忽明忽暗。神魂早已耗损到了极限,眼前一阵阵黑,像随时都会栽倒下去。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道心深处那点金光,虽微弱如豆,却始终没灭。
“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血祭大阵的威力!”
墨执使的狂笑声顺着浪涛飘过来,裹着血腥气,带着疯癫的快意,“你们两个蠢货,真以为能挡住我?告诉你们,这才刚刚开始!”
他站在阵眼中央,黑袍被狂暴的煞风吹得猎猎作响,嘴角还淌着暗红的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陷入执念的疯子。他抬手指着高坡上的林砚,指尖萦绕着黑煞,字字句句都带着刻骨的蛊惑与残忍
“等我破了封印,取出至宝碎片,再把你体内的阴煞王怨魂抽出来,残魂合本体,阴阳归混沌,阴煞王大人就能彻底降世!”
“到时候,整个落霞渡,整个江南道,所有挡路的人,都得死!”
“而你——”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戏谑与贪婪,“你这个天生的容器,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为阴煞王大人准备的祭品。你的身体,你的神魂,你的道心,全都是大人的养料!”
一句话接一句话,像淬了毒的针,顺着风扎过来。
丹田深处的煞种像是被话语唤醒,疯狂悸动起来,横冲直撞地要往心口冲。林砚闷哼一声,嘴角终于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沿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胸前的令牌上。
阵壁又裂开几道缝隙,冰冷的黑水已经漫到了高坡的台阶下,最前面的水鬼,尖利的爪子都已经搭上了青石台的边缘,指甲刮在石头上,出刺耳的尖响。
绝境,彻彻底底压到了眼前。
苏伯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老人费力地抬起左手,攥着守印往林砚手边递,像是要把最后的依仗交给他。
林砚低头看了看老人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掌心滚烫的令牌,再抬眼望向漫天的黑雾和密密麻麻的赤红水鬼。
奇怪的是,到了这极致的绝境,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愤怒、焦急、慌乱,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一样散去,只剩清明的道心,稳稳沉在识海深处。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
银盘已经西斜到了极致,沉在西边的天幕上,光芒淡了许多。可就在那最冷、最暗的银辉里,一缕极细、极暖的金色微光,正顺着月光,缓缓往下落。
阴极之至,一阳初生。
最黑暗的时刻,也就是黎明将至的时刻。
墨执使以为血祭大阵是杀招,却不知道,纯阴催到极致,便是阳生的开始。
他催得越狠,大阵越狂,等会儿的反噬,就越痛。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左手的令牌轻轻一震。
仅剩的微光阵壁,又稳了几分。
再等等。
就快了。
等那缕初生阳气渗入地脉,便是绝地反击的时候。
这笔血债,该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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