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已经漫过高坡的第一层石阶,浪头卷着赤红眼的水鬼,狠狠砸在仅剩的几丈光壁上。
“咔嚓”一声细响,阵壁又裂开一道斜纹,冰冷的煞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刮得林砚脸颊生疼。他左手死死攥着令牌,指节泛白,掌心的金光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右手还稳稳抵在苏伯后心的神道穴上,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肩头的黑血已经蔓延到了上臂,皮肤泛着青黑,再耗下去,不光阵要破,人也救不回来。
墨执使的狂笑声还在浪涛里回荡,水鬼的啸声一声紧过一声,黑水还在不断往上涨。
林砚的呼吸越来越沉,神魂早已耗损到极限,眼前一阵阵黑。可他的目光却没乱,扫过翻涌的江面,扫过河神碑的基座,扫过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
浪头狠狠砸在青黑色的礁石上,没有撞碎石头,反倒顺着礁石的弧度分成两股,绕到两侧,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在不远处又重新汇在一起,继续往前奔涌。
这一幕落在眼里,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不对。
一直都错了。
从岸边布防开始,他们的思路就陷在了“以阳克阴、以刚御柔”的定式里。阴阳阵像一面盾牌,硬生生接住所有煞浪,硬碰硬,刚对刚。可水煞本就是阴柔之物,借着水势而生,抽刀断水水更流,越是硬挡,水势借的反作用力就越大,煞力也就越猛。
墨执使用血祭催得越凶,他们硬扛得就越吃力,等于变相帮着对方把力道攒足了,往自己身上砸。
就像治水。
鲧堵而禹疏,堵不如疏。
既然硬挡挡不住,何不顺着来?
这个念头像破土的种子,瞬间在识海里扎了根。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左手指尖的三道煞轴猛地一顿。
原本顺时针飞旋转的太极阵,骤然停了半息,随即逆转方向,缓缓逆时针转动起来。
不再是往外顶的阳刚力道,而是往内引、往侧卸的柔劲。金青两色的鱼眼顺着逆转的弧线缓缓滑动,阳鱼在前引,阴鱼在后随,阵壁不再是坚硬的盾牌,反倒像一面打磨光滑的斜面,又像一个微微凹陷的漩涡入口,带着流转的力道。
这一下变阵极快,又极险。
刚一转方向,阵壁的光芒又暗了一分,最前面的几只水鬼爪子已经搭上了光壁,黑色的指甲刺得阵壁泛起涟漪。林砚闷哼一声,道心金光稳稳送出去,顺着逆转的阵形慢慢铺开,一点点调整着力道的走向。
生疏,却异常坚定。
“轰——”
又一波滔天大煞浪裹挟着数十只水鬼,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撞了过来。
预想中的炸裂、阵碎、人伤,都没有生。
煞浪结结实实撞在阵壁上,却像撞在了旋转的磨盘上。逆转的太极阵形带着柔劲,顺着浪头来的方向轻轻一转,原本直冲阵心的巨力,被弧线一带,立刻偏了方向,顺着阵壁的弧度,往高坡两侧泄去。
“砰!砰!”
两声巨响,分别在高坡左右两侧炸开。
大半煞力都被卸到了两边,炸得泥土飞溅,黑水四溅,硬生生在泥地上炸出两个半人深的大坑。只剩不到三成的力道,顺着阵形转到阵心,林砚只觉得胸口轻轻一震,便稳稳接住了。
浪头散去,阵壁依旧。
虽然光芒还是黯淡,虽然阵形只有几丈宽,可比起刚才摇摇欲坠的模样,此刻的太极阵稳得像扎了根。
林砚长长舒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半分。
成了。
真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