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
“没事。缺乏维生素,在补了。”
苏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高光洁的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十一点,隆复生从办公室出来去茶水间接水。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一盏一盏依次亮起,在他身后又依次熄灭。空荡荡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空荡荡的人。
茶水间的灯坏了,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的剪影。
他走到饮水机前,拿杯子去接水。
手抖了一下,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杯子的瞬间,忽然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维持了大概十几秒钟。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掉在了地上。
不是哭泣,不是哽咽,甚至没有任何前兆。他只是弯着腰,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无人知晓的雨。
他有整整十一年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他在殡仪馆里哭了一次,哭完之后洗了脸,对自己说从此以后,隆复生不再哭。
他遵守了这个承诺十一年。
但现在,承诺碎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掉眼泪。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有人来了。
是苏蔓。
她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看到隆复生站在黑暗的茶水间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而是“果然如此”。
她什么都没说,走进茶水间,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停下来。
“隆哥,”她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一台机器。”
然后她走了。
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里闪闪亮。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掌心传来适中的温度。牛奶的香气钻进鼻腔,不是溶咖啡那种尖锐的苦,而是温润的、沉静的、像小时候外婆家傍晚炊烟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然后蹲下来,在这间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
他回了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凌晨两点,他还是睡不着。他拿起手机,那条被删掉的短信已经找不回来了。但他记得那个名字——许念。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三个字,加上“康宁医院”和“心理测评师”。
搜索结果弹出来,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个人专栏,标题是《不快乐不是你的错——关于现代人的情感钝化》。
作者许念。
他没有点开那篇文章,而是记住了许念的工作电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这里是康宁医院临床心理科,我是许念。”
声音很清亮,不急不慢,像山间的溪水。
“你好,我是隆复生。你上周给我过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不是迟疑,更像是温柔的等待。
“隆先生,谢谢你打电话来。”
“我想……”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也可以。我们先约个时间,你来坐坐就好。不用准备什么,不用证明什么。”
他张了张嘴,那些精准的、严谨的、滴水不漏的语言体系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他现自己不会说话——不会那种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控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的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明天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深圳的天。
今天是个好天气,蓝得不像话,云朵像新弹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踮起脚尖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那个撞他的小男孩说的话“不开心的时候,摸摸猫就好了。”
他不知道猫的触感是怎样的。但明天下午三点,他会知道一个心理测评师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
五镜中窥心
康宁医院在福田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种着两排紫荆花树,花期刚过,叶子绿得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