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这栋不高的灰色建筑。它跟旁边那些光鲜的写字楼不一样,外墙有些斑驳,窗户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许念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街心公园。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墙面,浅木色的桌椅,角落里有一盆龟背竹,叶子上洒着下午的光。
许念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出头,短,素颜,穿着深蓝色的棉麻衬衫。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像一杯泡得很好的茶——温润、通透、有回甘。
“坐。”她指了指沙。
隆复生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习惯性地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
许念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今天来这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她问。
隆复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这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可以说出三百种算法的优缺点,可以分析两千行代码中任何一个潜在的错误,但他无法给自己的情绪命名。
许念点点头“不知道也是一种心情。很多时候,‘不知道’恰恰是最真实的答案。”
她不再追问,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很厚的画册,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我最近在翻的一本画册,《四季》,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作品。你可以随便翻翻,不用为了看而看,就当是给手找个事情做。”
隆复生翻开画册,第一页是《春晓》,一片朦胧的淡绿色中,有一棵还没有完全苏醒的树,树枝上挂着薄雾。色调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看了几秒钟,又翻了一页。《夏潮》,深蓝色的海面上,白色的浪花像是从画布上长出来的。再翻。《秋熟》,金黄色的稻田里,一棵白桦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再翻。《冬华》,雪地上落了霜,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和灰色,寒冷像能透出纸背。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没有说话。
许念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龟背竹的叶子上,光影在缓缓移动。
翻到最后一页时,隆复生的手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压住右腕的左手。
他松开了。
右手不再颤抖。
“许医生。”
“嗯?”
“我是不是……”他顿了很久,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做搏斗,“我是不是生病了?”
许念放下水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没有审判;有判断,但没有评价。
“隆先生,我们不用‘生病’这个词。我更愿意说,你的心灵在尝试用一种新的方式跟你说话。你以前的聆听方式,现在不太管用了。”
“什么方式?”
“压制。你用压制的方式来处理一切不愉快、不确定、不可控的东西。这种压制在过去很有效,帮你考上了好大学,拿到了好工作,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站稳了脚跟。但所有的压制都有一个上限。你的手抖、失眠、情绪失控,本质上是在告诉你——压制这个容器,装不下了。”
隆复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街心公园里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远远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不是‘怎么办’,而是‘怎么听’。”许念说,“你想听一听你的心灵在说什么吗?”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许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他面前。
“画一幅画。什么都行。不要思考,不要设计,不要判断好坏。让手带着你画。”
“我不会画画。”
“没有人需要会。画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你看见那些你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他拿起铅笔,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然后他开始画了。
画得很慢,线条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反复涂抹,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他不像是在画画,更像是在摸索什么——像是在黑暗中伸手,试图找到一面自己知道存在却从未触摸过的墙壁。
他画了将近二十分钟。
画完,他把纸推过去。
许念低头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纸上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环中间,四面八方都是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箭头都是闭合的——从人出,绕一圈,又回到人身上。圆环之外,一片空白。
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姿态很明显——双手紧握成拳,脊背挺直,像是在迎接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斗。
许念抬头看他“这个人是谁?”
“我。”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个词。
“那些箭头是什么?”
“目标。任务。评价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