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把腊肉放进冰箱,把干豆角放在厨房柜子里。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上舒服的衣服,坐在阳台上,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的品质很一般,市里买的袋泡茶。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像在随缘居喝沈怀朴的茶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陈锐来消息“王总那边有点悬,他嫌咱们的用户数据不够好。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没有急着回复。
他又想起《菜根谭》里的那段话“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夷。”
朋友聚会不必刻意约定,真诚就好;待客不必讲究迎来送往,坦荡就好。
那么,创业呢?一定要把自己逼成那样吗?一定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讨好投资人、包装项目、美化数据上吗?那些东西,到底是创业本身需要的,还是他自己的虚荣心和焦虑心在作祟?
他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最后给陈锐回了三个字“我明天去公司聊。”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没有失眠。
四破茧成蝶
第二天到公司,隆复生现气氛不太对。
陈锐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脸色凝重。其他几个核心成员也都在,表情各异,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窗外。
隆复生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怎么了?”
陈锐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王总那边正式拒绝了。他说我们的项目没有差异化,用户增长太慢,不看好我们的前景。”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到空调嗡嗡的响声。
隆复生翻开文件夹,看到王总那边的反馈意见,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每一条都在挑毛病。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会立刻开会讨论如何修改、如何优化、如何在下一次见面时扳回一局。
但今天,他看完那些意见,只是平静地把文件夹合上,说“好,我知道了。”
陈锐愣了“就这?你不打算挽救一下?”
“挽救什么?”
“a轮融资啊!王总虽然是第一个拒绝我们的,但他是行业风向标,他一拒绝,其他投资人就更不会投了。我们得想办法扭转局面,比如重新做一份数据报告,或者找关系去见他一面,解释一下我们的产品逻辑——”
“陈锐。”隆复生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你先听我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隆复生说“我做这个项目三年了。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融资、怎么增长、怎么打败竞争对手。我花了百分之八十的精力在做这些事情,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精力真正用在产品和用户上。你们觉得,这样对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昨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爸做手术。在医院陪他的那两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创业的初心不是融资,不是上市,不是打败谁。我做这个app,是因为我真心觉得社交不应该那么假、那么累、那么卷。我想做一个让人放松、让人真实的社交平台,而不是又一个让人表演、让人焦虑的流量工具。”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但眼神很亮“可我自己就先卷起来了。我每天都在表演,每天在焦虑,每天在跟别人比数据、比融资、比估值。我自己都不是一个真实、放松的人,我做的产品怎么可能让人真实、放松?”
陈锐皱起眉头“复生,你说这些我都理解。但现实是,没有钱,我们就活不下去。投资人就是看数据,看增长,看模式。你不按他们的规矩来,他们就去找别人。”
“那就不按他们的规矩来。”隆复生说。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陈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树根扎得很深。他在树干上写了两个字本真。
“我们这三年,一直在忙着长叶子、开花的,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表面上。可是根呢?我们的产品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我们的用户到底因为什么而留下来?我们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我们没有真正想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我想用三个月的时间,不做任何融资相关的活动。我们不参加路演,不见投资人,不写商业计划书。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产品和用户上,踏踏实实地打磨产品,认认真真地服务好每一个用户。三个月之后,如果我们觉得这个产品有价值,那就继续做下去;如果没有价值,那就关掉,我不后悔。”
陈锐霍地站起来“你疯了!三个月不融资,我们的现金流只能撑两个月!你想让公司直接死掉吗?”
“那就在两个月里找到活下去的办法。”隆复生说,“不是靠投资人的钱活下去,而是靠用户。如果我们的产品真的对用户有价值,用户愿意为它付费,那我们就有了最健康的商业模式。如果用户不愿意付费,那就说明我们的产品没有价值,死了也不冤。”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一个叫小林的程序员举手说“隆总,我支持你。说实话,这几年我最痛苦的,不是写代码累,而是每次产品刚有点感觉,就要因为投资人的意见改来改去。改到最后,产品变得四不像,用户不喜欢,我们自己也讨厌。”
另一个设计师也开口了“我也支持。我们本来想做的是一个真实、轻松的社交平台,结果越做越像所有其他的app——打卡、积分、排名、社交压力。这些东西跟我们的初衷完全是反的。”
陈锐看着这些支持隆复生的人,脸色铁青。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冷冷地说“好,你们想做就做吧。我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重重地关上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隆复生没有追出去。他看着陈锐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对剩下的七个人说“还有谁想走?现在走,我不拦着。留下的,我们重新开始。”
没有人动。
七个人都坐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隆复生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好。那我们就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是隆复生创业三年以来最辛苦、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他们不再每天开会讨论融资策略,不再每周给投资人写进度报告,不再为了好看的数据做各种虚假的运营活动。他们把办公室从昂贵的科技园搬到了南山区一个租金便宜的老厂房里,自己动手刷墙、搬桌子、接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