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朴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些话入了他的心。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茶,让那些话在隆复生的心里自己酵。
隆复生在茶馆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回消息,没有想工作。他只是在榕树下坐着,喝茶,呆,看竹影一寸一寸地移动,看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看锦鲤在水池里慢悠悠地游。
傍晚时分,沈怀朴端来一碗素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是菌菇熬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隆复生吃的时候,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不是因为食材多珍贵,而是因为他终于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没有手机响,没有消息弹出来,没有人催他快点吃完去赶下一个行程。他可以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感受面条在舌尖上的味道。
吃完面,他站起来,真诚地对沈怀朴说“沈叔,谢谢你。”
沈怀朴摆摆手“不用谢。以后累了,就来这里坐坐。茶我管够。”
隆复生点点头,走出了随缘居。
回到出租车上,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陈锐问他计划书改好了没有,团队群里在讨论明天的迭代方案,投资人王总来一条消息说改到下周再约,母亲来一条语音,他点开一听,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复生,你爸明天手术,你能回来吗?”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给母亲回了消息“妈,我明天回去。我现在就订票。”
消息出去,母亲秒回“真的?太好了!你爸知道一定很高兴。”
他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在出租车上哭出来。
然后他给陈锐打了电话。
“陈锐,明天的投资人见面你去吧。材料都在云盘里,第十五版,你再看一下。”
“那你呢?”陈锐的声音有些着急,“王总点名要见你,你不去怎么行?”
“我爸明天做手术,我要回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锐说“复生,我知道你爸做手术很重要。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关键时期吗?a轮融资如果拿不到,咱们公司就完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隆复生没有像往常一样争辩,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回去。”
挂了电话,他又在团队群里了一条消息“各位,我明天回老家三天,事情暂时由陈锐主持。大家辛苦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回了个“收到”,有人回了个“好”,也有人什么都没回。
隆复生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飞后退的城市灯光。他忽然觉得,那些灯光的节奏变慢了。不是真的慢了,而是他的心变了。
三归去来兮
隆复生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又从县城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老家。
湖南的十一月,天气已经凉了。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整的稻茬。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母亲站在村口等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又白了不少。看到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母亲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嘴上却埋怨“不是说了不用回来嘛,你忙你的,你爸就是个小手术。”
隆复生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母亲了,此刻才现母亲的身体那么瘦,肩膀那么窄,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叶子。
“妈,我回来了。”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边擦一边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在家等着呢,快走快走。”
父亲坐在堂屋里,脸色有些蜡黄,但精神还好。看到隆复生进门,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隆复生知道,父亲是个不善表达的人,这个点头已经是最大的欢喜了。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迹。就是这双手,供他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读了mBa。就是这双手,在他每次说“我成功了”的时候,默默地在电话那头点头。
“爸,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父亲又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晚饭是母亲做的,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一锅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菜端上桌,隆复生闻到那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吃饭的时候,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老张家的儿子上个月结婚了,李婶家的孙子考上了县一中,村东头那棵大樟树被雷劈了半边,好在还活着。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汤,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眼里满是满足。
隆复生忽然想起沈怀朴的话——“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
是啊,他已经多久没有回这个家了?多久没有安安静静地陪父母吃一顿饭了?每次母亲打电话来,他都说“忙”,每次父亲说身体不舒服,他都说“再等等”。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自己成功了、有钱了、有时间了,再好好陪他们。可是时间不等人,父母的头一天比一天白,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这次回来,不是安排的,不是计划的,不是计划书里任何一条to-do1ist上的任务。他就是想回来了,就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晚饭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老家的院子没有深圳的精致,地上是水泥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洗得白的床单。但天空很大,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仰起头,一颗一颗地数星星。就像小时候一样。
奶奶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该亮的时候自然就亮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东西,又松动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陪父亲去了县医院。手术不大,胆囊切除,微创手术,两个小时就结束了。但父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上插着输液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隆复生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我这些年到底在追什么?追得连父亲的健康都顾不上,追得连母亲的电话都不想接,追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父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隆复生在医院陪了两天,等父亲情况稳定了,才决定回深圳。
临走那天,母亲给他装了一大袋子东西——腊肉、剁椒、干豆角、红薯粉,塞得行李箱都快撑破了。她一边塞一边念叨“深圳什么都买得到,但这些是家里的,不一样。”
隆复生没有拒绝。他知道,这些土特产不只是食物,是母亲的味道,是这个家的味道。
回到深圳,已经是深夜。他打开出租屋的门,看到桌上散落的计划书、窗台上积了灰的绿植、沙上皱成一团的毯子。这一切曾经让他焦虑,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成功。可此刻,他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