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默默念了两遍。他的世界里没有“过时不候”——只要他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让助理叫一桌菜送到办公室。他的世界里也没有“随缘而来”——每一次出现都是精心安排,每一个行程都经过严密计算。
但此刻站在这座被菜市场包围的小寺庙里,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精心计算的东西,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或缺。
陆姨上完香,提着空篮子出来,百合花供在了佛前。
“走吧。”她说。
“去哪里?”
“回家。”陆姨说,“你不是还有事要处理吗?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多待一会儿”,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他的手机又震动了,屏幕上是方中平的名字。
他犹豫了三秒钟,接了电话。
“复生,昨天怎么没接电话?”方中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有点私事。”隆复生的声音很平静。
“上次说的那份专利转让协议,法务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签一下?”
隆复生看着面前那口养着锦鲤的大缸,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随缘不是放弃,是懂得在合适的时候松手,也在合适的时候握紧。
“方总。”他说,“我想先看看那份协议,仔仔细细地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的沉默,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隆复生这种阅人无数的人听来,那零点几秒的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戒备、犹豫、计算,以及一闪而过的慌乱。
“当然可以。”方中平的声音依然温和,“本来就是你的权利。不过这个项目时间窗口很紧,对手也在接触其他的技术方案,最好能尽快定下来。”
“好。”隆复生说,“我明天给你答复。”
挂掉电话,他跟着陆姨走出寺庙大门。喧闹声再次涌过来,鱼贩子的吆喝声、摩托车的突突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不想离开寺庙,而是不想回到那个二十四小时不熄灯的世界。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不是因为那些钱、那些项目、那些数字,而是因为那座棋局里,有一个将了他三年军的人,正在等着他落子。
“陆姨。”他说。
“嗯?”
“我还能再来吗?”
陆姨看了他一眼,笑了“这庙开着门,谁来都行。不过你来之前,最好先问问你自己,你来是为了什么。是求佛保佑,还是求自己心安?求佛保佑的话,佛很忙。求自己心安的话,佛帮不了你,你得自己去找。”
隆复生点了点头,把这个话记在了心里。
五风起青萍
回到陆家嘴,隆复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公司,而是去了上海图书馆。
他要查清楚那份专利的真实情况。
在图书馆的电子数据库里,他找到了父亲隆世安名下的所有专利记录。一共十七项,其中十五项已经转让给了不同的机构,有两项仍在隆复生母亲名下。这两项中,有一项是父亲独立完成的,另一项是与方中平共同申请的。
共同申请的那一项,正是方中平想要买断的电池隔膜材料专利。
隆复生调出了专利说明书,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他不是材料科学家,但沃顿的课程让他具备了基本的商业和法律素养。读完之后,他现问题比陆姨说的更复杂。
这个专利的核心技术,是父亲隆世安独立完成的。方中平之所以名列共同申请人,是因为在专利申请阶段,他提供了实验设备和一部分经费。按照当年的协议,专利产生的收益按照七三分配——父亲占七成,方中平占三成。
但方中平想买断的不是父亲那七成,而是整个专利。
也就是说,他想让隆复生这个法定继承人,签下一份协议,把父亲用毕生心血换来的那七成收益权,以一次性转让的方式卖给他。而那份BVI公司的受让方,经过隆复生委托的第三方机构查询,其最终受益人正是方中平本人。
这意味着,方中平花一笔钱买断整个专利,然后他一个人独享百分之百的收益,而隆复生这个合法继承人,什么都拿不到。
当然,方中平会给他一笔转让费。那笔钱确实不小,如果隆复生只是一个普通的继承人,也许会觉得很满意。但问题是,这个专利的商业价值,远远过方中平开出的价格——按照行业分析师的估算,如果这个技术实现产业化,每年的授权费至少在五亿元以上。
五亿,对比五千万的一次性买断。
十倍的差距。
隆复生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心里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被欺骗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深水一样暗流涌动的东西。
是被轻视。
方中平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对等的对手,而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被成功欲望驱使的、忙碌的、粗心的、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秒的提线木偶。
“那是因为你真的就是那样。”他对自己说。
他把资料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走出了图书馆。外面在下雨,三月的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他没有打伞,就这样走在雨里,从淮海路一路走到外滩。
黄浦江在雨中显得格外开阔,江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陆家嘴高楼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他站在江边护栏旁,看着江水向东流去,心里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现在怎么办?
他可以选择正面硬刚。把证据交给律师,起诉方中平,打一场漫长的商业官司。他有足够的资源、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智谋去打赢这场仗。但他也知道,一旦开战,明远资本会陷入动荡,几百亿的资产会受到影响,数百个家庭的生活会陷入不确定。那些信任他的投资人,那些跟着他吃饭的同事,那些指着他工资的员工——他们做错了什么,要为他的复仇付出代价?
他也可以选择和解。拿着那笔转让费走人,离开明远资本,开始自己的新事业。五千万够他过一辈子了,但他过不了。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母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他签个名就拱手送人了?
他还可以选择沉默。什么也不做,继续当他的合伙人,假装不知道这一切。但那样的话,他就不是隆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