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他的西装湿透了,头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方中平,是林芝。
“复生哥,你在哪?方总在办公室等你,说是有急事。”
“让他等。”隆复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芝大概从来没有听他讲过这三个字。
“还有,林芝,帮我把明天所有的行程全部取消。”
“全部?”
“全部。我要去一个地方。”
挂掉电话,隆复生掏出手机,给陆姨了一条消息“陆姨,我明天来梧桐巷。”
陆姨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好的。”
隆复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随缘不是放弃,是懂得在合适的时候松手,也在合适的时候握紧。
他还没有想清楚什么时候该松手,什么时候该握紧。但他至少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他必须停下来,哪怕只是停一小会儿,哪怕只是停到想清楚为止。
这个念头本身,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场革命。
六棋局新着
隆复生的“消失”在明远资本引了不小的震动。
一个管理两百亿资产的合伙人突然取消了所有行程,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进办公室——这在过去三年里从未生过。公司内部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猜测,从跳槽到生病,从感情问题到精神崩溃,不一而足。
方中平打了十七通电话,隆复生只接了两通。第一通他说“我在处理一些私事”,第二通他说“方总,那份协议我想再考虑考虑”。
第三通之后,方中平没再打来。
隆复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方中平不是放弃了,而是在重新评估局势,调整策略。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棋手,不会因为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的棋就乱了阵脚。他会观察,会分析,会在某个看似平静的午后,落下一子,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但隆复生暂时不想理会这些。
此刻他正坐在梧桐巷48号的天井里,在枇杷树下,喝着陆姨泡的茶,看着那口长满青苔的石井。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碰手机,没看邮件,没回任何人的消息。他跟着陆姨买菜、做饭、扫地、浇花,做一切他从来没有时间做的琐事。他去法藏讲寺看了三次鱼,每次蹲在缸边至少半小时。他读完了母亲日记里剩下的所有内容,有些段落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开始写日记。
第一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今天什么也没做,但感觉比过去的任何一天都长。”
第二天的日记长一些“陆姨说,人这一辈子不是在和时间赛跑,是在和时间相处。我不太懂,但觉得有道理。”
第三天的日记写得很慢“我看着那口井,忽然想到,水在地下待了很久很久,被人打上来,洗菜、做饭、泡茶、浇花,然后又渗回地下,重新开始。它不着急,因为它知道自己会再来。人为什么不能像水一样呢?”
他现自己开始注意到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枇杷树的叶子背面有细密的绒毛,阳光照上去会泛出一层银色的光。石井的井沿上刻着隐约的莲花纹,是明代宣德年间的工艺。陆姨泡的茶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是九月份收的桂花晒干后和茶叶一起存放,让茶叶慢慢吸收花香,等半年后再喝。
“你在变。”陆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说。
“变了吗?”隆复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变慢了。”陆姨说,“你的眼睛以前像探照灯,到处扫,到处找,现在像水,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该看到什么就看到什么。”
隆复生想了想,觉得陆姨说得对。他确实变慢了。不是行动变慢了,而是内在的节奏变了。以前他的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几十个线程,每个线程都在争夺他的注意力。现在那些线程一个一个地关闭了,只剩下一个线程,安安静静地跑着。
但安静并不意味着退让。
第四天,他做了一件事。他给当年跟着父亲一起做研究的师兄陈北辰打了一个电话。陈北辰现在是某高校材料学院的教授,是国内新能源材料领域的权威。
电话接通后,隆复生开门见山“陈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父亲当年那个电池隔膜的专利,如果要实现产业化,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陈北辰明显愣了一下“复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在搞金融吗?”
“我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陈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父亲那个技术,说实话,领先行业至少十年。但技术领先不等于商业成功。要实现产业化,需要三样东西一是足够的资金投入,至少两个亿的研和中试费用;二是合适的产业合作伙伴,必须有成熟的电池生产线;三是时间,至少三年。”
“如果这三样都有了,这个技术的市场价值有多大?”
“保守估计,年产值五十亿以上。如果技术迭代顺利,进入下一代固态电池体系,百亿级别也不是不可能。”
隆复生在心里快计算。五十亿产值,按照行业通行的专利授权费率百分之五到十计算,年授权费在两亿五到五亿之间。扣除运营成本和税收,净收益每年在一亿以上。
方中平开价五千万买断。
他笑了。
“陈师兄,如果我想自己把这个技术产业化,你觉得可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陈北辰说“复生,你要想清楚,这不是搞金融,钱砸进去就能看到回报。实业是苦差事,要跟生产线、跟工人、跟原材料、跟市场、跟政策、跟无数你想象不到的细枝末节打交道。你一个做金融的,吃得了这个苦吗?”
隆复生看着天井里那口石井。水面上倒映着枇杷树的影子,风一吹,影子碎了,又聚拢。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但我妈用命守着这个东西,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