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人生,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跑,一直在冲刺。从重点中学到常青藤名校,从华尔街到陆家嘴,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远到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像隔着一条江在喊他。
他翻到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两天。
“三月十五日。复生说周末回来,我包饺子等他。韭菜鸡蛋馅的,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人长大了,口味会变,但有些东西应该不会变吧。比如韭菜的味道,比如妈妈的手艺,比如家。”
“我今天把信和日记都交给陆姐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这些东西能送到他手上就好。他会不会看呢?但愿会吧。他太忙了,忙得连自己都丢了。我不是想让他停下来,只是想让他走慢一点,慢到能看清路边的花,慢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慢到能记得回家的路。”
“复生,妈这一辈子,没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不是科学家,不是企业家,不是任何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妈这辈子,看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云,冬天的雪。爱过一个人,也被一个人爱过。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让妈觉得,这辈子值得。”
“这就够了。”
隆复生合上日记,关掉了台灯。
黑暗涌过来,像温柔的海水。窗外的弄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夜鸟偶尔叫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疲惫而失眠。
四晨钟暮鼓
第二天清晨,隆复生被鸟叫声吵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鸟叫声吵醒过了。他的生物钟精确到分钟,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准时睁开眼,比闹钟还准。但今天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三分。
他睡了一个半小时的懒觉。
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未生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梧桐巷的清晨有一种说不清的好看,青灰色的屋顶上氤氲着薄薄的雾气,鸽子成群结队地从头顶飞过,鸽哨的声音悠远绵长。楼下有人在生煤球炉子,青烟袅袅升起,融进了晨雾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淡淡的焦煤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三月的桂花,是迟开的四季桂,香气怯怯的,像不敢惊动人的小姑娘。
“起来了?”陆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下来吃早饭。”
隆复生洗漱下楼。天井里的石桌上摆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和两根油条。白粥熬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陆姨,你说今天带我去个地方。”他一边喝粥一边说。
陆姨坐在枇杷树下择菜,头也没抬“先吃饭,不着急。”
隆复生习惯了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管理,但这种“不着急”的节奏让他有些不安。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手机——四十七封新邮件,十二通未接来电,其中三通是方中平打来的。
方中平。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方中平之前跟我提过一个新材料项目,说是要跟我签一个协议。”隆复生试探着说,“他说是我父亲生前的研究成果,需要我这个法定继承人签字才能推进。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专利转让,就让他把文件给我看看。”
“你看了吗?”陆姨问。
“我让林芝看的。”
“林芝看了以后怎么说?”
隆复生想了一下。林芝当时的原话是“复生哥,这个协议没什么大问题,条款都是标准格式,转让价格也高于市场估值。不过有一个地方我觉得有点怪,受让方是一家BVI公司,不是明远资本本身。方总解释说是为了税务规划。”
“税务规划。”陆姨轻轻哼了一声,“你信了?”
隆复生沉默了。他信了。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信任——或者说,因为懒。他没有时间去核实一家BVI公司的股权结构,没有兴趣去追查一份专利转让协议背后的利益链条。他的注意力永远在下一笔交易、下一个风口、下一个能够带来回报的机会上。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赚钱的事,还在未来。
这是他的思维方式。向前看,永远向前看。但这一次,“过去”像一面墙,竖在了他面前。
吃完早饭,陆姨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布衣,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了几样水果和一束百合花。隆复生想问去哪里,但看到陆姨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穿过梧桐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寺庙前。
隆复生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法藏讲寺。
这是一座不大的寺庙,藏在老城厢深处,被居民楼包围着。外面是嘈杂的菜市场,卖鱼的、卖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一跨进庙门,喧嚣声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住了,只剩下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
“你母亲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这里上香。”陆姨说着,走向大雄宝殿。
隆复生跟在她身后,穿过庭院。庭院里有几棵银杏树,新叶刚刚舒展,绿得透亮。树下有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花的,在碧绿的水草间悠然地摆着尾巴。
他想起母亲信里写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去寺庙里看鱼。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它们确实很悠然。不急不慢,不争不抢,水来了就游,食来了就吃,太阳出来了就浮到水面晒一晒,天黑了就沉到水底睡一觉。他看了足足十分钟,一条最大的红白锦鲤始终在一个半径不到半米的圈子里来回游,不出去,也不厌倦。
他突然想,这条鱼如果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还会满足于这口缸吗?
但他随即又想,这条鱼如果离开了这口缸,又能去哪里呢?
他在寺庙里走了一圈,看了大雄宝殿的佛像,看了藏经阁的匾额,看了斋堂门口贴的一张告示。告示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本寺斋饭供应时间为每日11:3o-12:3o。过时不候。随缘而来,随缘而去。”
“过时不候。随缘而来,随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