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正在被拧紧“所以方中平把我从华尔街请回来,让我做合伙人……”
“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签下那份专利转让协议。”陆姨接过话头,“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三年,他等了三年,就是等你完全信任他,等你成为明远资本的‘自己人’,到时候他会把那份协议混在各种文件里让你签,你不会多看一秒,因为你从来不看那些‘不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隆复生的胸口。
他从来不看那些“不重要”的东西。
他每天处理上百封邮件,签署几十份文件,参加无数个会议。合同、协议、条款、细则……他相信自己的团队,相信自己的合作伙伴,相信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不会出错。因为他没有时间怀疑,没有时间停留,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朵花、听一场雨,或者读一份母亲用生命守护的遗嘱。
“你怎么知道这些?”隆复生问,声音沙哑。
“你母亲出事那天,我在她家。”陆姨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方中平走后,你母亲给我打了电话。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太好了,但她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我,然后把那封信和日记交给我,让我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交给你。”
“为什么不是当时就给我?”
“因为你当时还不需要。”陆姨说,“你那时候刚刚回国,正意气风,满心满眼都是成功。就算我告诉你这些,你也不会信,或者说你信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会用你的方式去报复,去争夺,去把方中平踩在脚下。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让你变成第二个方中平。”
隆复生握紧了拳头,指节白。
“那我现在就需要了吗?”
“你来找我了。”陆姨平静地说,“你有两年没有找过我。上一次你想起我,还是在你母亲的葬礼上。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失眠、易怒、心慌,你的身体在抗议,你的灵魂在离家出走。你以为你来找我是为了查清母亲的死因,但其实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已经撑不下去了。”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陆姨说的是真的。
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在家吃过一顿饭。他已经忘记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磨损,但没有人敢让它停下来检修,因为停下来意味着几百亿的资金流向会改变,意味着几百个家庭的生活会受影响,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会被重新定义。
“你跟你父亲很像。”陆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人,日夜泡在实验室里,吃饭喝水都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他的研究。你母亲曾经跟我说,你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复生’,而是‘那个公式错了’。”
隆复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父亲的遗憾,是到死都没有放下他的执念。”陆姨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凉,“你母亲的遗憾,是到死都没有等到你停下来,听她说一句‘妈想你了’。你们隆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拼命,一个比一个执着,但也一个比一个痛苦。”
她转过身,看着隆复生,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
“方中平的事,我不会替你做任何决定。但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本日记,或许能教你一些别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隆复生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安排过生活了。他是那个安排别人生活的人,是那个号施令的人,是那个永远在掌控一切的人。但在这个只有十五平米的老房间里,在檀香和墨香的气味里,在窗外飘来的葱油饼和煤球炉的气息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安排,其实也是一种放松。
那天晚上,他躺在陆姨收拾出来的客房里,翻开了母亲的日记。
三手泽如新
母亲的字迹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隆复生从第一页开始看起,那是二〇〇三年的春天,他刚上初中。
“三月十二日。复生今天数学考了第一名,高兴得一路跑回家,书包在背后蹦来蹦去,像只小兔子。晚上做红烧排骨给他吃,他吃得满嘴油光,问我能不能每天都做排骨。我说不能,吃多了会胖。他不服气,说胖就胖,胖了也有女孩子喜欢。这孩子,才十二岁就想着女孩子了。”
隆复生忍不住笑了。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那个曾经会因为考了第一名就高兴得跑回家的自己。
他继续往下翻。
“五月二十日。世安又熬夜了,凌晨两点灯还亮着。我去实验室给他送夜宵,他头都没抬,只说放桌上。我站了一会儿,看他埋头在那些公式里,心里又心疼又生气。这个人,把命都给了那些数字,却不肯匀一点给我和复生。可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爱了,爱到忘了自己。”
“七月八日。复生暑假在家,整天打游戏。我说他两句,他就顶嘴,说学习太累了,放假就要放松。我想想也对,孩子总要有个喘气的时候。不像他爸,一辈子都不肯喘气。”
隆复生想起那个夏天。他用一个暑假打通关了《仙剑奇侠传》,最后李逍遥看着赵灵儿的背影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母亲推门进来看到他在哭,以为他被人欺负了,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一个游戏,就说是眼睛进了沙子。
母亲蹲下来看了看他的眼睛,吹了吹,说“好了,没沙子了。”
她吹的那口气,暖暖的,带着淡淡的油烟味——她刚炒完菜。
“十月十五日。世安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肝上有个阴影。他说明天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要去买菜一样。我不敢想太多,先不想了。”
这一页的下面,有一滴褐色的印渍,像是茶渍,又像是泪渍。
隆复生慢慢翻过这一页。
“十月二十日。是癌。”
只有两个字。但他能从这两个字里,看到母亲写下它们时的手在颤抖。
后面连续十几页,写的都是医院、化疗、药费、检查和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母亲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他不忍细看,跳过了这一段,翻到了父亲去世前后。
“一月三日。世安今天精神好了些,跟我说想喝鲫鱼汤。我去市场买了新鲜的,炖了两个小时,端到医院他却只喝了两口就说不喝了。我差点哭出来。他看我脸色不好,拉着我的手说‘别担心,我还有很多时间。’他不知道,医生跟我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二月十八日。世安走了。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公式错了’。我握着她的手,他瘦得像一把枯柴。复生站在门口,穿着校服,书包都没放下。他呆呆地看着他爸爸,一句话没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喊他过来,他不肯,转身跑出去了。我追出去,他已经跑远了。”
“二月十九日。复生一夜没回来。我报了警,凌晨五点警察在江边找到了他。他一个人坐在堤坝上,对着黄浦江呆。回来以后,他再也不提起他爸爸。吃饭不说话,上学不说话,回家就关在房间里。他才十三岁。”
隆复生闭了闭眼睛。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在江边坐了一整夜,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不是“爸爸去哪了”,而是“我怎样才能不让妈妈也离开”。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十二岁的他的心里,慢慢长成了一棵树。树的名字叫“我必须够好、够强、够有用,这样妈妈就会为我骄傲,就会为我留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母亲一直在等他,等他停下来,等他回头,等他像小时候那样跑回家,书包在背后蹦来蹦去,喊一声“妈,我饿了”。
但他再也没有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