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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欲有尊卑 贪无二致一(第3页)

借钱?

“你不是来做咨询的?”

“来啊,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对方毫不客气,“但我先跟你说好了,我没钱付你。林染说你以前赚了很多钱,不差我这一单。她让你帮我,说等你帮完了,你就知道你那些什么劳什子理论都是放屁。”

隆复生站在写字楼门口,被这通电话弄得哭笑不得。林染介绍的人,总是这样的——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却又让你没办法拒绝。他想起大学时期的林染,那时候她就是个刺头,会为了食堂多加了一块钱的葱油饼跟打菜阿姨吵架,也会为了流浪猫受伤在宿舍哭一整夜。

“你叫什么名字?”隆复生问。

“蓝凤凰。”

“真名?”

“你管我真名叫什么?我就叫蓝凤凰。”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蓝凤凰,你人在哪里?”

“我在你们浦东的一座天桥上,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旁边有个很大的商场,底下车来车往的,吵死了。”

“你把定位给我,我去找你。”

“你找我?不该是你告诉我地址我来找你吗?你是做生意的还是我是做生意的?”蓝凤凰的声音里有种蛮不讲理的欢快,像一只刚出笼子、到处乱撞的小鸟。

隆复生在共享办公室里查了一下蓝凤凰来的定位,显示是在陆家嘴环路上的一个人行天桥,靠近正大广场。他换了件夹克,把公文包换成帆布包,下了楼。

午后的浦东阳光灼热,高楼之间的风吹得人脸颊干。他走在世纪大道上,两边是银行和基金公司的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照向他。他经过一家星巴克门口,看到几个穿着正装的白领正端着咖啡站在外面抽烟,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我属于这里”的紧绷感和想证明自己很重要的焦灼感。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比他们更胜一筹,因为他学会了如何在不抽烟的情况下看起来同样忙碌、同样必不可少。他的手机永远开着静音,因为他知道重要的电话不会因为静音而错过;他的公文包里永远备着一份备份文件,因为他知道客户永远会临时要东西;他甚至在周末也会穿上衬衫系上领带,因为“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四处弥漫的表演性,那种无处不在的用力感,让人既觉得荒诞又觉得悲哀。

天桥就在前面。隆复生看见了蓝凤凰。

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被她的橙色冲锋衣吸引了注意力。那件衣服大概是登山用的,但穿在蓝凤凰身上像一面旗帜,张扬、刺目、不协调。她留着齐耳短,肤色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小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坐在天桥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小如蚂蚁的车辆在离她几十米的地方呼啸来去,她若无其事地晃着腿,像个坐在田埂上的牧童。

隆复生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墨镜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跳下栏杆,动作灵巧得像只猫。

“隆复生?”

“是。”

蓝凤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平价夹克和帆布包上停留了几秒“林染说你以前是大富豪,你骗她的吧?”

“大富豪是相对的,”隆复生说,“跟街上的人比,我算有钱;跟马化腾比,我算穷人。”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蓝凤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以前在山上认识一个算命的老头,他就跟你这样,说话永远留一半,让人猜。我最烦猜。”

“那你怎么还来找我?”

“林染说你挺可以的,说你能听懂人话。”蓝凤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抽出一片塞进嘴里,“我给你十个字,你听好了我妈要死了,我需要钱。你帮不帮?”

隆复生看着她。她在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调子,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他学了这些年心理咨询,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你妈妈生什么病了?”

“癌症,淋巴上的,医生说治不好了。”蓝凤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但我网上查了,有种进口药,一个疗程二十多万,能多活两年。我没有二十多万。”

“你现在住在哪里?”

蓝凤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隔着墨镜,隆复生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在墨镜后面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你是要帮我还是要调查我?”

“我想帮你。”隆复生说,“但我得先知道你的情况,才能知道怎么帮。”

蓝凤凰沉默了。天桥的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吹得乱七八糟。她摘下墨镜,隆复生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倔强的、被阳光和风亲吻过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有些干裂,鼻子旁边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种红不是悲伤的红,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的红。

“我妈现在住在一个老乡家里,”蓝凤凰说,“在川沙那边,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付的。我在一家烧烤店打工,一个月四千五,包一顿饭。我妈的药费、生活费、房租,加起来每个月要七八千,我现在已经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了。”

“你父亲呢?”

“死了。”蓝凤凰把墨镜重新戴上,“十五年前,矿难。赔了六万块钱,我妈用那个钱养大了我。”

隆复生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忽然羞愧了。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坐在他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跟一个身家数十亿的董事长讨论“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对焦虑感的剖析透彻得像手术刀,但在蓝凤凰面前,那些话全都变成了轻飘飘的、不接地气的废话。

赵鹤年的痛苦是真实的,蓝凤凰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前者的痛苦源于意义感的丧失,后者的痛苦源于生存本身的威胁。而更让他觉得讽刺的是,赵鹤年花费一小时两千块的咨询费,来纾解自己的痛苦;蓝凤凰却没有资格为她的痛苦买单,因为她的每一分钱都要用来延续母亲的生命。

这就是杜远舟说的“欲有尊卑,贪无二致”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

“欲有尊卑”说的是欲望的对象有高低之分——天子求的是国泰民安,乞丐求的是果腹之食,前者高尚,后者卑微。但“贪无二致”说的是那个“贪”的心念是没有区别的——不管是天子还是乞丐,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某一个对象上、为了它而彻夜不眠的时候,那个心念的结构是一样的。

赵鹤年“贪”的是父亲的认可,是面子的完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成功者形象。蓝凤凰“贪”的只是妈妈能多活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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