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种“贪”,能一样吗?
隆复生站在天桥上,第一次对老师的教诲产生了怀疑。杜远舟说得对,也不全对。那个“贪”的心念结构也许是一样的,但“贪”的动机、背景、紧迫程度、道德维度,有天壤之别。赵鹤年失去的是优越感,蓝凤凰即将失去的是妈妈。失去了优越感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失去了妈妈的人,她的世界会塌掉一角,永远无法修补。
“你不说话就是不想帮。”蓝凤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有钱,”隆复生说,“但我不会直接给你。”
蓝凤凰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羞辱了的、想要立刻转身走掉的本能反应。她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咬住一句什么话。
隆复生在她转身之前说“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工资不低于你现在在烧烤店的两倍。然后我先预付你两个月的工资,为期一年,分十二个月从你工资里扣。你觉得行,我们现在就去办。”
蓝凤凰转过身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凭什么?”
“凭我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公司,需要助理。凭你刚才坐在天桥栏杆上晃腿的时候,你穿的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几乎要穿了。”隆复生平静地说,“凭你跟我说你妈妈要死了,你的声音没有抖,但你咬口香糖的动作出卖了你,你咬的是左边的腮帮子。”
蓝凤凰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左脸,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天桥上回荡,引来几个过路人的侧目。笑声沙哑、粗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隆复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挺可以的。”她笑完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我跟你说好了,我不会感恩戴德的,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你帮我妈,我谢谢你;你要我干活,我干好。除此之外,别的免谈。”
“成交。”
他们从天桥上下来,沿着世纪大道往回走。蓝凤凰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她的帆布鞋确实磨得快要露出脚趾了,鞋面上还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隆复生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外婆也是这样走路的,步子很大,鞋磨得很快,仿佛脚下的路永远不够走。
三张江地铁站
给蓝凤凰办完入职手续,已经接近傍晚六点。隆复生在共享办公空间里临时收拾出一个工位给她,配了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座机。蓝凤凰坐在工位上,手指碰了碰电脑屏幕,又缩回来,像是怕烫。
“我不会用这个。”她老老实实地说。
“我教你。”
隆复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开关机开始讲起。讲到复制粘贴快捷键的时候,蓝凤凰忽然打断了他“我妈以前是老师。”
隆复生停下来看着她。
“初中语文老师,”蓝凤凰的声音低下去,“她教我背了很多古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朝如青丝暮成雪。’我最喜欢这一。”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回应不是说话,是等。
“我妈生病以后,写字都写不动了。”蓝凤凰继续说,“她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给她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让她多活几年。哪怕多活一年,多活一个月,多活一天,也行。”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穿过玻璃幕墙,在蓝凤凰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的雀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粒粒金色的沙子。
隆复生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他以前读这段话的时候,觉得是在劝人不要太过争强好胜。但此刻他忽然有了新的理解这话不是叫人不去争,而是叫人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争什么。
赵鹤年争了一辈子,争出了一个商业帝国,却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蓝凤凰只是一个小人物,在烧烤店打工,住川沙的隔断间,但她争的是最朴素、最根本的东西——她妈妈的命。如果赵鹤年此刻面临一个选择用他一半的家产,换他父亲回来,他会不会愿意?隆复生觉得他会。蓝凤凰没有一半的家产可以换,她只能用自己。她去天桥下面卖过唱,去菜市场帮人杀过鱼,在深夜的马路边过传单。她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在咬牙做。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不是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高贵,而是匍匐在尘埃里、为了爱而拼命挣扎的高贵。
“蓝凤凰,”隆复生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
“薪水再加一千。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让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全是废话的人。你值这个钱。”
蓝凤凰愣了两秒钟,然后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一脸倔强的、说话像扔石头的蓝凤凰“你废话确实挺多的。开工吧,先教我怎么开机。”
那天晚上,隆复生在公司待到很晚。蓝凤凰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赵鹤年的咨询记录和蓝凤凰的入职登记表。两者的价格差距、社会身份差距、焦虑内容的差距,巨大得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但他们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他们的睡眠需求是一样的,每晚六到八小时。他们的眼泪化学成分是一样的,钠、氯、碳酸氢根。在生物学层面上,他们是完全一样的物种。在心理学层面上,他们的痛苦有不同的维度,但痛苦本身是一样的生理反应——心率加快、肌肉紧张、注意力狭窄、思维固着。
赵鹤年的痛苦是形而上的,蓝凤凰的痛苦是形而下的。一个在精神层面崩塌,一个在物质层面挣扎。但不管是哪种崩塌和挣扎,底层的驱动力都是一样的欲望。欲望这个东西,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强弱之分。当欲望强烈到足以主宰一个人的全部思维和行为时,这个人就成了欲望的囚徒——不管他是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还是坐在天桥栏杆上。
隆复生拿起手机,给林染了条消息“你的人我收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她怎么样?”
“像一把刀。”
“对,她就是一把刀。但你记住,刀没有善恶,用刀的人才有。”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复生,我让你帮她,不是让你可怜她。她不需要可怜。我让你帮她,是因为她会让你看到真正的自己。”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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