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杜远舟在读书会上念过的一段话“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这段话出自《菜根谭》,意思是烈士让出千乘之国,贪夫争夺一文小钱,人品高低像天上的星辰和地面的深渊那样悬殊,但好名和好利的心念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天子操心国家大事,乞丐哭求一碗饭食,身份地位像云泥之别,但那彻夜不眠的焦虑又有什么不同?
赵鹤年此刻的焦虑,与一个为了一元钱而忧愁的人,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赵总,”隆复生把便签纸还给赵鹤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鹤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如没有面子的问题,没有别人的眼光,没有社会地位这些附加条件,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赵鹤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隆复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扮演一个叫“成功人士”的角色。这个角色有固定的剧本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孩子上什么学校,假期去哪里度假,朋友圈什么样的内容。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串标签,却忘记了标签底下的自己是谁。当这串标签中出现了一个破洞,比如父亲跟司机私奔了,这个精心维护的形象就有了瑕疵,于是他们崩溃了。但崩溃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那个完美形象的幻灭。
“你父亲说得对,”隆复生说,“你把生意做大了,你就不是他的儿子了。你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叫‘赵总’的符号。他要找的是儿子,不是赵总。他找不到了,所以走了。”
赵鹤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我爸不好吗?我给他买别墅,给他请保姆,每年带他去瑞士体检,逢年过节红包都是六位数起步,这叫不是他的儿子?”
隆复生没有被他突然爆的情绪吓到,依然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上一次跟他说心里话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被他骂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父子俩喝多了抱头痛哭是什么时候?”
赵鹤年的脸色变了。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隆复生知道,真正的咨询现在才刚开始。赵鹤年来找他的原因,表面上是惊恐作和失眠,但根源是一个更古老、更普遍的问题当一个人拥有了所有外在的东西,却现内在的自己空空荡荡。那种空虚不是贫穷带来的,恰恰是富足带来的——富足到一定程度,你会现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再稀缺,而真正稀缺的东西,比如真挚的情感、无条件的信任、内心的安宁,恰恰是用钱买不到的。
这是一种比贫困更深重的痛苦。贫困的痛苦是饥饿、寒冷、恐惧,是马斯洛需求金字塔最底层的挣扎,虽然残酷,但目标明确。而富裕带来的痛苦是意义感的缺失,是怀疑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的茫然,是一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知道现在的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虚无。
隆复生也曾站在那个虚无的悬崖边。三年前,他被请出东洲资本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水面以上的世界已经远去,水面以下的世界正在展开,而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海底还是鲨鱼。
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虹桥的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分昼夜地看老电影。看《肖申克的救赎》,看到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的镜头,他哭了。看《阿甘正传》,看到珍妮站在阳台上想要跳下去的镜头,他哭了。看《闻香识女人》,看到弗兰克中校在听证会上那场演讲,他又哭了。他像一块拧干了的海绵重新被扔进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重新激活,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了十倍。
他给老同学林染打了个电话。林染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云南支教,后来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民宿,活得像个隐士。电话接通的时候,隆复生在哭,林染在笑。
“复生,你终于像个活人了。”林染在电话那头说,“你以前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是不动的。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句话都是别人替你写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隆复生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壳。他被看见了,被他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了。然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这些年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成就感吗?是钱吗?是别人艳羡的目光吗?如果他真的只想要这些,为什么得到了之后反而更加空虚?
他开始读哲学。从柏拉图读到尼采,从孔子读到王阳明。每读一本书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灯多了,影子反而更重。因为他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所有外在的追求都是无底洞。你赚了一千万,会觉得一个亿才是目标;你做到了副总裁,会觉得总裁才是终点;你买了别墅,会觉得庄园才是归宿。欲望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座没有山顶的山。你永远在攀登,永远在仰望更高的地方,永远不会觉得脚下的地方已经足够好。
直到他的老师杜远舟给他讲了《菜根谭》里的那两句话。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
杜远舟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古诗“你看,古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争一文钱的人和争一个江山的人,心念的结构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我’字当头,一个‘要’字当先。乞丐哭求一碗饭,皇帝操劳一国的安危,焦虑的强度、失眠的程度,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区别在于他们焦虑的对象不同,但焦虑本身是一样的。”
这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隆复生所有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的虚伪。他以前觉得自己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是自我实现,是价值创造,而别人追求的是低级的、庸俗的、物质的享受。但说到底,不都是在“要”吗?不都是因为“缺”而“求”吗?他缺的不是钱,是认可;他缺的不是地位,是存在感;他缺的不是成功,是成功的证明——向谁证明呢?向那些根本不关心他的人证明。
那一刻,隆复生觉得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人群中的国王。所有的华丽外衣都被吹走了,露出了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会疼会哭会恐惧的肉身。
二豫园商场
下午一点,赵鹤年的咨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比预定的时间出了四十分钟。当隆复生送他下楼的时候,赵鹤年的脸色虽然依然疲惫,但眼神里的那种焦灼的、抓狂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
“隆老师,你说得对,”赵鹤年在电梯里说,“我一直以为我最愤怒的是隐私泄露、是商业机密被带走,但其实我最愤怒的是我父亲走了这件事本身。他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了,他走了,我就是个孤儿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叱咤风云的董事长,此刻像个小男孩。五十多岁的小男孩。
“赵总,我给你留个作业,”隆复生说,“今晚回去,不要吃药,试试你能不能睡着。如果不能,那就在床上躺着,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刷手机,不要处理工作,就躺着,感受那种睡不着的感觉。”
赵鹤年皱了皱眉“那我岂不是更难受?”
“对,更难受。但难受完之后,你会现自己还活着。”
电梯到了一楼,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涌进来,刺得人眼睛疼。赵鹤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隆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以前是投资圈的,怎么会来做心理咨询?这个转行也太大了吧?”
隆复生笑了。他经常被问这个问题,他的标准答案是“因为自己有病”,但这个答案太像是在逞强、在消解严肃。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在那个圈子里现了自己的病,然后我想搞清楚别人的病是不是跟我一样。”
赵鹤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隆复生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那辆价值不菲的车缓缓消失在车流中,想起自己以前也有一辆类似的车。卖掉的时候,二手车商给的报价比他买入的时候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他连价都没还。不是大方,是他对那辆车没有任何感情。那个方向盘、那个座椅、那个引擎,都是借来的,跟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正准备上楼吃午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云南。
“喂?”
“隆复生?”对面是个女声,带着一种浓烈的、他一时分辨不出口音的腔调,“我是林染的朋友,她让我来找你的。林染说你在大上海,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没觉得,了不起的人物不会接这么快的电话。”
隆复生怔了一下。这开场白太林染了——直接、刻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诚实。
“林染怎么了?”
“她好得很,”对面不屑地说,“她在山上种地,养鸡,活得比你们这些城里人好一万倍。是她让我来找你的,说你在做心理咨询,让我来问你借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