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改了八遍的方案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假。八千万,拍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周远志办公室那面书墙,想起父亲退休以后的眼神,想起梦里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周五下午,他正在改第十九版方案,手机响了。是周远志的秘书打来的。
“隆总,周局长请您来一趟。”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天上罩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苏永生。
那是他上个月采访过的一个老手艺人,九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做了一辈子风筝。他做的风筝,不用线也能飞。记者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风会把它带上去。你只要让它长成该长的样子。”
隆复生去采访他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削竹篾。他的手很稳,眼神很清,九十三岁了,眼珠子还是黑的,不像很多老人那样浑浊。他问了老人很多问题,老人答得很少,但每答一句,都让他愣半天。
他问“您做风筝做了多少年?”
老人说“八十年。”
他问“您怎么坚持下来的?”
老人说“没坚持。就是想做。”
他问“您觉得现在的人跟以前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以前的人做事,是顺着天做的。现在的人做事,是逆着天做的。”老人说,“逆着天做,累。顺着天做,不累。”
他问“什么叫顺着天做?”
老人说“天想让万物长成它们该长的样子,人也一样。你长成你该长的样子,天就会帮你。你非要长成别的样子,天就不理你。”
他又问“那我该长成什么样子?”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削竹篾。
那个笑容,他一直忘不掉。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又像是原谅了他所有的伪装。
从文旅局出来,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城南。
老巷子还是那么窄,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老人的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院子里空空的,石榴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找苏大爷?他走了。”
隆复生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邻居说,“上个月的事。九十三了,走得不亏。”
他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风吹过来,石榴壳晃动,出咔咔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该长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五慈悲渡
天罗的方案,隆复生彻底推翻了。
他把之前所有的版本都删了,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个光标,脑子也是空白的。
三天过去了,文档还是空白的。
第五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周远志的秘书打来的,说周局长想见他。他去了。周远志还是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头也不抬。但这一次,他没让隆复生等。
“方案做得怎么样了?”周远志问。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做不出来。”
周远志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点涟漪。
“为什么做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隆复生说,“我拍了八千万的东西,自己都不信。我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信,但我知道我不信。一个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我做不出来。”
周远志看了他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周远志笑了。
那是隆复生第一次看见他笑。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周远志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平了一样,年轻了十岁。
“你跟我来。”周远志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办公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门,隆复生从来没注意过。
周远志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比办公室还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
周远志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隆复生。
“你看看这个。”
隆复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旧物。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土坯房前,咧着嘴笑。
他认出来了。那是周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