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他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隆复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像真的生过。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智巧何足恃哉。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微信,是助理来的隆总,周局长的资料您邮箱了。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封邮件。周远志,五十五岁,滨海市文旅局新任局长,此前在省纪委工作了二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能装一卡车。妻子早逝,独生女在国外读书,一个人住在文旅局的老宿舍楼里。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只喝白开水。
附了一张照片。周远志站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书墙,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很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隆复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父亲。他父亲退休以后,眼神就是这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背《菜根谭》,背到“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时,他问父亲“什么叫近之而不染?”
父亲说“就是在脏水里待着,还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又问“那怎么才能做到?”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做到了不近,但做不到不染。你可能比我强。”
他那时候不懂父亲在说什么。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天快亮了。隆复生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公寓在二十一楼,能看到半个滨海市。这个城市还没有醒,楼群黑黢黢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灯,像梦里芦苇荡上飘着的萤火虫。
他忽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凌晨四点,父亲应该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梦里那只雀叼着螳螂飞走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到底是什么?
三天罗网
周远志比照片上看着更老一些。
隆复生在文旅局的接待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才被秘书领进局长办公室。周远志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
“坐。”他说,头也没抬。
隆复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周远志还是没有抬头。
隆复生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知道这是下马威,是他见过的那些官场老人的惯用手段。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周远志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儿看文件,可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天罗的方案,”周远志终于开口了,头还是没有抬,“我看过了。”
隆复生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又不说了。
又是五分钟的沉默。
“周局长,”隆复生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您觉得哪里还需要调整?”
周远志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比照片上更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天罗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天罗,”他说,“是佛教里的一个概念,指天上的罗网,也指覆盖一切的法网……”
“不对。”周远志打断他,“天罗,是天上的网。谁布的?天道布的。网的鱼是谁?是世间万物,包括你我。”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那个方案,”周远志说,“拍的是滨海市的高楼大厦、滨海市的夜景灯光、滨海市的豪华商场、滨海市的成功人士。拍的是一张网,网里全是鱼,鱼还觉得自己是网的主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回去想一想,如果这张网是天道布的,网里的人还能不能那么得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隆复生从文旅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老羊的话“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他想起梦里那只鸿雁从他头顶掠过,想起那只雀叼走螳螂,想起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渔夫,是那只雀,是站在网外、站在局外的那个。可周远志告诉他,你也在网里。
天罗,是天上的网。谁也逃不掉。
四落井石
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个项目组的微信群名改了,从“天罗项目突击队”改成了“井底之蛙”。助理看见了,问他“隆总,为什么叫这个?”
他说“因为我们在井底。以为看见的就是整个天。”
助理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他开始改方案。把那些高楼大厦删掉,把那些夜景灯光删掉,把那些豪华商场删掉,把那些成功人士删掉。换成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