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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艳为虚幻 返璞为真(第3页)

“复生,你知道吗?我在Lse教了那么多年书,遇到过很多聪明的学生,但你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真正有慧根的人。”方济舟说,“不是因为你的成绩好,而是因为你会痛苦。聪明人太多了,但会痛苦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活得很舒服,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审视过自己的生活。你痛苦,是因为你审视了,你现了裂缝,而你没有办法假装那个裂缝不存在。”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可是方老师,我觉得我现在像一个逃兵。我举报了那些事情,辞了职,跑到山里来。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失败者,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方济舟摇了摇头,给他续了一杯茶“你知道庄子怎么说吗?‘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你说你是逃兵,但你想过没有,你逃的是什么东西?是一个病态的游戏规则,是一个把人异化成机器的系统,是一个让你不断奔跑却永远到不了终点的跑道。这样的东西,不逃,难道要一直跑下去?”

隆复生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影子被茶水扭曲了,像一张不认识的脸。

“我不是教你们逃避。”方济舟的声音变得很柔和,“我是希望你们能够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的东西,值得你用一生去追求;假的东西,你投入越多,失去越多。”

“那什么是真的?”隆复生问。

方济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菜地里,拔了两根萝卜,在旁边的水缸里洗了洗,递给隆复生一根。

“尝尝。”

隆复生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清脆,汁水饱满,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辛辣味。不好吃,但很真实。你吃下去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吃什么,没有油盐酱醋来掩盖,没有精致的摆盘来迷惑,就是萝卜,就是大地长出来的东西。

“这就是真的。”方济舟说,“真的东西往往不甜、不美、不热闹,但它们能让你活下去,而且活得像一个人。”

隆复生嚼着萝卜,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四夜话明心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萝卜炖豆腐,一碟腌制的咸菜,还有一锅糙米饭。隆复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清淡的饭菜了,但奇怪的是,他吃得很香,吃了两大碗饭,连菜汤都倒进碗里拌着吃干净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里的光污染,伸手不见五指。方济舟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两个人坐在灯下,头顶是漫天的星星。

隆复生抬头看着星空,愣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了。在上海,夜晚的天空是橙色的,偶尔能看到两三颗星星就已经算是好天气。而在这里,银河像一条光的河流横亘在夜空中,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方老师,你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星星吗?”

“每天。”方济舟说,“但就算是每天看,我还是会被震撼。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星光,很多都是几百万年前出来的。那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它们的光还在路上,穿过几百万年的黑暗,最后落进你的眼睛里。”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让那些古老的光落进他的瞳孔。

沉默了很久,方济舟忽然开口了“复生,你想知道苏晚的事吗?”

隆复生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怎么知道苏晚?”他问。

方济舟笑了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你联系我之后第二天就让你来终南山?苏晚在大理开民宿,我来终南山之前在大理住了半年,她帮了我很多忙。她提起过你。”

隆复生的心揪了一下。他想问“她说我什么了”,但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于是换了一个“她过得好吗?”

“你觉得什么叫好?”方济舟反问。

隆复生想了想“快乐、健康、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被生活所迫。”

“那她过得很好。”方济舟说,“她的民宿叫‘真吾庐’,只有五间房,每一间都是她自己设计的。她不做什么营销,也不上什么平台,靠的是口碑。客人来了,她就带着客人去山上采茶、去田里摘菜、去洱海边上看日落。她说,她不想赚很多钱,只要够用就行了。她想把时间花在那些让她觉得‘值得活着’的事情上。”

隆复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苏晚的样子——素颜,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汤,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那是他记忆中苏晚最让他心动的时刻。不是她精心打扮之后的样子,而是她最松弛、最专注、最像她自己的时候。

“方老师,我欠她一个道歉。”隆复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当然欠她。”方济舟没有安慰他,“但道歉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真的改变了吗?如果你只是跑到山上来躲几天,然后回去继续做以前的事,那你的道歉就是廉价的。”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方济舟的眼睛。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火光在方济舟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方老师,我不想回去了。”隆复生说,“不是说我不能面对那个世界,而是我不想再用那种方式活了。我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他终于说出了口,“不是对gdp有用,不是对股价有用,不是对某些人的钱包有用。我想对‘人’有用。我想做一些事情,让那些像我一样被这个系统裹挟的人,也能看到这条裂缝,也能停下来想一想。”

方济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进书房,拿出一本线装书,翻到某一页,递到隆复生面前。

那是一本手抄的《菜根谭》,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的。方济舟指着其中一段话,隆复生凑近煤油灯,逐字念了出来

“莺花茂而山浓谷艳,总是乾坤之幻境;水木落而石瘦崖枯,才见天地之真吾。”

他念完了,抬起头,现方济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复生,你知道吗?你刚才说你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这个想法很好,但你还需要想得更深一些。”方济舟缓缓地说,“这个时代最大的病,不是坏人太多,而是好人都太着急了。大家都想做大事、想改变世界、想一鸣惊人。但你想想,一棵树是怎么长大的?它先扎根,再芽,再生枝长叶,年复一年,一点一点地长。你不可能跳过扎根的过程,直接让它开花结果。”

“那我应该做什么?”隆复生问。

方济舟把书合上,放到隆复生手里“你先把这本书抄一遍。抄完了,你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隆复生低头看着这本薄薄的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有三个字——菜根谭。

五破茧微光

隆复生在终南山住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天亮起床,劈柴生火,做早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抄写《菜根谭》。午饭后跟方济舟去山上散步,辨认各种植物,听方济舟讲那些植物在中医里的用法、在诗歌里的意象、在民间传说里的故事。晚饭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偶尔聊几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这种沉默让隆复生一开始很不适应。他是一个习惯了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隙的人——开会、打电话、消息、谈判,所有的交流都是高效的、目标明确的、充满目的性的。而在这里,沉默就是沉默,不是为了酝酿什么,也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就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但渐渐地,他开始享受这种沉默。他现当外界的噪音消失之后,内心的声音反而变得清晰了。那些被忙碌掩盖住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显露出来。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童年。他的家乡在浙江一个临海的小镇,父亲当时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母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他们家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两间房,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要去楼下的公厕。但那几年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夏天的时候,他和小伙伴们去海边捡贝壳,被太阳晒得黝黑;冬天的时候,他在灶台边帮母亲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他脸蛋通红。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叫“成功”,不知道什么叫“阶层”,不知道什么叫“人脉”。他就是他,一个纯粹的小孩,对世界充满好奇,对他人充满善意。

后来一切都变了。父亲下海经商,家境越来越好,他们搬进了大房子,他转学去了城里最好的学校。在学校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比较”的滋味——比成绩、比穿着、比谁的家长开更好的车。那种滋味像一剂慢性毒药,起初觉得有点苦,后来就上了瘾,离不开。

他开始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表现,拼命地成为那个“最好的”。他考上了名校,去了伦敦,进了金融圈,赚了很多钱。他以为自己赢了,但他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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